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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逸塵頭也不回的走開了,卻沒有留意薛紹轉身離去的身影。
薛紹正要出門,卻聽見了葉宅門房的一番話,想到東廠那些人的手段,他的腳步一頓,抬頭看了看門楣上藍底金框的葉字,庭院深深,將軍府仿佛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兇獸,潛伏在暗處惡狠狠的盯著他,只待他靠近,變一口將他吞個骨頭都不剩。
薛紹握了握拳,面色慘白,逃也似的踉蹌著轉身回府。
魏晉正牽著馬走出來,見自家世子迎面走來,面色似乎不大好看,不禁詫異道:“世子忘了什么東西?”
薛紹一言不發,沉著臉往內走,魏晉不敢再問,忙把韁繩扔給跟進來牽著‘奔雷’的門房,門房叫苦不迭,這個奔雷本來就不好牽,從不讓人靠近他,全府上下也只有世子和魏晉兩個人能碰,不然,魏晉也不會先將奔雷牽出去讓世子等著他了。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已經過了卯時,上朝了,薛紹書房門緊閉,既沒有出門的打算,又沒有往內閣遞條子的跡象,魏晉在外頭急的團團轉,生怕皇上責問起來,世子不好開脫。
當他在書房門口轉了第一百零九回的時候,大山忽然出現了。
大山站在月亮門外,看著魏晉,直到他發現了他,這才走進,聲音放的極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世子今日這么早就下朝了?”
魏晉仍是忍不住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拉著大山走出老遠,才擔心的回頭又看了看書房,嘆息一聲:“世子今日沒上朝。他原本出去了,結果又回來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大山一聽,還以為是他這邊暗殺失敗又將人給丟了的事被世子知曉,惹了他不高興,心里頓時咯噔一下,只覺得頭皮一麻,眉頭皺了起來。
薛紹其實早就聽見了外院的動靜,他耳力極好,隔著一道門仍是聽見了魏晉和大山的對話,他一成不變的溫潤面具上,終于裂開許多個縫隙,于深邃的黑暗間隙中泄露出源源不絕的陰沉來。
他如同一只困獸,將頭快到低到桌子下,大張著嘴,喉嚨里卻連嘶啞的嗚咽聲也發不出,他的雙拳放置在桌上,緊握到微微顫抖。他的雙瞳泛紅,似有走火入魔之勢,一雙常常帶著溫和笑意的鳳眸里,憤怒和懊喪之中裹挾著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
他仿佛是關在籠子里的一只梟,拼命想要掙脫出困在自己身邊的囚牢,可是無論他怎么掙扎,枷鎖卻仍如影隨形,如附骨之蛆一般牢牢的縛住他,讓他處在崩潰的邊緣,卻又不得不異常清醒。
其實,在他聽到葉青受重傷的消息那一瞬間,他全副武裝,似乎隨時準備搶奪賬冊并將葉青一刀斃命的姿態便瞬間崩潰瓦解。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或許他還能冷靜的設一個套子,只等她鉆進去,然后借刀殺人,可是這一切篤定和自信都來自聽到她受傷之前,現在,他仿佛接近成功了,可是他真的下不了手!
她受傷都是因為他!東廠做事,向來比錦衣衛還要不留余地,他給金明送的不是口信,而是葉青的一道催命符!
他閉上眼,像是離開水的魚,茍延殘喘的靠在椅背上滿面頹然。
他的眼前,似乎有一團霧氣,走進去,卻是一個巧笑倩兮的紅衣姑娘,從一個茶樓走出來。若是葉青能看見此刻,一定會驚訝,十五歲那年,她奉命去瓦拉刺探情報,那個時候噬血修羅的名號已經傳開,都知道葉家的小兒子,是個唇紅齒白,長相俊俏,跟個小白臉似的殺神。她為了瞞過探子的眼線,不得已才穿了女裝,在邊城盤桓數日,甚至與交過手的瓦拉大皇子擦肩而過,竟然都沒有被人發現!
可是他卻一眼就認出了她,他站在街對面,隔著人群望著她。她似乎知道他在看她,卻沒有認出他,只是朝著他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意,自信又張揚,他心中的那一點兒時積累的小小的崇拜,忽然就破繭而出,成長成一個微妙的,不可言說的怪東西。
場景變換,月濺星河,白馬紅衣在戰場中奔走,所到之處,敵軍頭顱收割一片,青絲緊束,露出那一張瑩白如玉的絕色來,可是她的眼神,比刀更冷,緊抿的唇角似乎掛著一絲生人勿近的疏離,熊熊燃起的火光,將她闌珊的背影拉的頎長,這是她來蜀地,他去城外迎她前,最后一次見她,他站在城樓上遠遠的看她,她毫無所覺,一襲紅衣站在尸骨成堆的山坡上仿佛業火紅蓮,燒的他心口也跟著沸騰起來。
最后一個景象,是大喜那日,四周的嗩吶聲,敲鑼打鼓聲,喜氣洋洋的吹吹打打,可是他卻仿如身至寒潭,絕望的望著她,卻不能出言挽留。
他早已對她情根深種,可是他卻只能將這一切親手埋藏,以至于漸漸的,這些回憶都成了他的魔障!
他猛的睜開眼,身上戾氣徒然而生,盯著博古架上那個上了鎖的小箱子,良久未動。
他不管了!榮華富貴皆浮云,定國公府如何,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如何榮光,死后還不是一柸黃土,一縷清香?退一萬步,就算哪一日皇上覺得他薛家是個威脅,想要滅了定國公滿門,可是蜀道畢竟艱難,薛家又手握重兵,真打起來,誰輸誰贏可不一定。
他驀地站了起來,憑著憋在心口那一口氣沖了出去,直沖的到葉青的房前。
紫衣從他翻墻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不過她可沒辦法像拎孫逸塵一般將薛紹拎下來——畢竟薛紹功夫好,她可不想跟他交手,她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的來到書房門口。
可是薛紹太心急想要見到葉青了,轉眼就來到了正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