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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既然定了主意，就不再想別的，開始訊問：“你就先說說，為什么要盜掘董二墳墓吧。”

李仵作似乎怕他們的話被別人聽見，又往木欄邊坐了坐，說：“大人容稟，小人當仵作也有些年頭，略略見過了幾個案件。這急病雖然多，但是往往來得快，人去的也急，但是死者少有很痛苦的。可是小人卻聽那董二郎的鄰居說，董二死的那夜，他聽見董二□□了許久這是疑點一。而且，曹氏在董二死后第二天就發喪了，說是天氣太熱，怕尸體腐敗?？墒悄菚r已經是秋天，他們少年夫妻，董二壯年而亡，又有兄弟，曹氏卻不顧及情理，急于發喪，這是疑點二。那曹氏自從丈夫去世后，未足月就另嫁他人，是疑點三。有了這三個疑點，府尹大人卻仍視而不見，在下再三請求府尹準許調查此事，府尹卻置之不理。小人又去求董二的哥哥去官府告狀，可是董大只是一個木工，不識字，又怯懦，怕訴訟。小人擔心尸首腐爛后難以驗證，因此才掘了墳。”

周宣點頭說了聲哦，然后繼續問：“董二去世是何時？你掘墳又是何時？你驗尸得到的結果是什么？”

李仵作想了想，回答：“董二去世的具體日期，小人實在是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在八月底，曹氏改嫁是在九月中，小人開墓的時間是九月二十。小人早先推測董二是被毒死的，因此以銀針刺他胃部，果然看見銀針變黑。董二正是死于信石。幾年前起，藥店就是見了里正的條子才肯賣□□，這曹氏從何處尋來的信石，還很值得探尋。”

周宣繼續詰問：“你如何知道那毒物是□□？也許是曹氏尋了別的毒物?！?

李仵作忽然來了精神，回答：“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從事仵作職業多年，常聽說銀針遇見毒物會變黑。這水仙根也是有毒的，我曾經用銀針刺之，銀針顏色卻毫無變化。夾竹桃也是常見讀物，我也用銀針試過，并不會變黑。還有山間的毒蛇、毒蛛、毒蘑菇，乃至馬錢子等毒物，都不會使銀針變色。只有信石，銀針一遇就會變色?！?

周宣倒知道，其實銀針也并非因為□□本身變色的。不過這仵作倒真是不同尋常，頗為具有探究精神。她暫時止住了無關的思緒，繼續訊問：“在你看來，府尹大人是什么樣的人？”

李仵作被這跳躍性極大的問題問懵了，過了會才苦笑著說：“府尹大人是個好官。在下十六歲就在淳和府任仵作一職，到如今有十二年多了。這淳和府也換過三任官員。第一任李大人，斷案問政從不看是非禮義，只看哪里有財帛利祿。第二任鄧大人，雖然不似李大人一樣，但也是昏庸至極。唯獨現今任上的秦大人，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就連對我們這些操持賤役之人，都十分有禮。只是，在下實在不知，這次秦大人緣何如此包庇那陳三?！?

周宣微微錯愕，追問：“你知不知道，這位秦大人和陳家關系如何？”

“秦大人對士紳人家向來都是極為有禮的，”李仵作想了想，說：“不過秦大人似乎確實對陳家格外好些，逢年過節時，即便不去拜訪也會送上厚禮。對其他人家雖然也不錯，但似乎沒有對陳家那么上心。”

周宣思索了一下，說：“如今我也沒有更多的問題要問了，你可有什么話要捎給康氏？”

李仵作沉默了，周宣換了個角度，發現他竟然哭了，只是這獄中光線昏暗，她才沒有發現。

她耐心地等了一會，才聽見李仵作說：“你只告訴她，我很好，就夠了?！?

兩人來回說了許多話，又帶上中間停頓、思考的時間，轉眼半個時辰就快到了。周宣也不敢耽擱，稍微安撫了李仵作幾句就趕緊收拾東西出了門。

因她第二天一早就要回京，周宣晚上就和趙員外辭了行，還約定，讓趙家人去京城時務必讓她一盡地主之誼。

周宣回京時自覺背負了沉重的使命，雖然她盡力想消除主觀印象對這個案件的影響，但她還是不可避免的同情起了李仵作和康氏。這件事也不可避免地在她心中由‘公務’轉變為‘幫好人洗刷冤屈’。雖然案件尚有疑點，比如好官秦大人為何對陳家格外容忍照顧？陳三到底和這案子有多大的關系？陳家大少爺也是見慣了艷麗婦女的人，他和曹氏相識時想必也知道曹氏是有夫之婦，一場露水情緣，又為何要毒死曹氏的丈夫？可惜，這些疑點想必只有等正式審判時她才能知道了。

歸鄉的迫切與對完成任務的渴望使周宣用了比去惠州時更短暫的時間就回到了京城，要知道，她這回鄉之路可是逆風，按理該走的比去時慢。

可惜，這個年她依舊是注定在外面渡過了。那天她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歇腳的地方——各處的客棧都歇業了，還是那家老板見她大年三十還身處異鄉，頗為可憐，才收留了她一夜。

周宣到京城時，已經是大年初五了。當年在太學讀書時，過完大年十五才開始上學。如今進了衙門，可就沒有這等好事了——過完初七就得上班。她洗去一身風塵后就備了些點心菜肴，去探望了康氏?？凳想m然肉體沒受半點虐待，但是精神一定受了不小的折磨。原本她掩去傷疤還是個有兩分風韻的小婦人，此時卻瘦的脫了相，精神也不好，眼睛腫腫的。

周宣剛說了見到了她夫婿，就見她淚如雨下，哭得猶如淚人一般。嚇得周宣忙把李仵作托她傳的那句平安報給了康氏，又嫌這話不夠豐富，自己又編了幾句安撫，正說到‘此生若是有負娘子，則是成了豬狗不如的畜生’，那康氏忽然笑了起來，說：“這句話定是大人編的，夫君原本就不會負我，更不會特意說這件事。”周宣原本還有心問問康氏，是誰給她指了路，一見這情景，就暫時歇了心思，打算等她夫君離了囹圄再問她。

這句話又引得周宣嘆息不已，到初八去了大理寺，一見彭鎮，就急急忙忙把這兩日趕出來的調查報告交了過去。

彭鎮看了那疊情況匯總，贊了一句：“如此寫來，倒是比尋常見到的更加明了清晰一些。”到看完了，就說：“此事不宜拖延，你且隨我進宮求見圣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