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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龍筆直地站在講臺旁邊,一只手捏著花名冊,另一只手卷成蘭花狀,在一串名單中移來移去。
又要抽人上臺默背課文了,臺下風聲鶴唳。在金龍不說話的這段短暫空白里,每一毫秒都如此漫長。每個學生都拿出了吃奶的勁兒,一目十行,自我安慰般,汗涔涔地與這一本厚重的歷史書死磕,希望能再多記哪怕一點。
每周的最后一堂歷史課都會抽背,作為一名歷史老師,金龍抽背并不會比語文寬容。
只要他從課本中隨便拎出一個章節,被選中的人就必須分毫不差,一字不漏地背誦。
背不出來就等著受罰。
而別的班,甚至于別的學校別的學生,他們得到的要求往往只有擼清楚綱要。
歷史這門課,三本必修,兩本選修,教材一本比一本厚,哪個老師會做如此變態的規定?
唯有金龍。
他說:“你們不拿高標準約束自己,只能我拿高標準收斂你們。一個個哭天喊地的,自己做了君子,就讓我來當小人?!?
頭頭是道,可委屈了。
“十二號,上來?!陛p飄飄一句,大部分人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復又落回了實處。
陳衡芷合上課本,起身,從陳新陽身后跨過,走上講臺,不帶停頓。
準備得挺充分的,無所畏懼。
“等下,今天再抽一位,在后面等著。”意氣風發的表情很能唬人,想看學生出糗的金龍只思索了一霎,便重新做出安排,聽著哀嚎聲起,幸災樂禍。
惡趣味可見一斑。
“三十六號?!?
是江沅,陳新陽最先反應過來,帶頭起哄。每個人的臉上又重新顯現出容光,”喔——喔——“地叫著,只做善意的嘲弄。
丁大點事也能被他們聯系在一起。
得益于大喇叭陳新陽,江沅在追陳衡芷,所有人都知道。
事實上,中學時代的戀情,向來不會有人不知道。
“二戰結束后,蘇聯進入和平建設時期,斯大林模式的弊端日益顯露,沙皇統治下……呃,農業集體化消極影響愈發明顯,沙皇統治下的的俄國是……”
略有些磕絆,自己心里想的和站在臺上說出口的往往會有出入。
金龍抱臂,歪著頭看表現還算不錯的陳衡芷,眼珠從一端慢慢轉到另一端。
“背歷史縱橫?!彼愿馈?
臺下的同學倒吸了一口涼氣。
“歷史縱橫”這個模塊是不出現在課本正文中的,作為邊角料,它只起到補充說明的作用。
可見金龍不管在什么時候,都是那個變態的金龍,他想刻意刁難人,防也防不住。
江沅抬頭,他一直沒有直視他的小姑娘,怕打斷她的思緒。
目光所及未錯過金龍臉上稍縱即逝的歡愉神色。
嘁,一把年紀了還這么幼稚。
“一九二五年,蘇共召開‘二十大’,赫魯曉夫在最后一次會議上做了秘密報告,名,名為…”
頓在這里,再想不起來,腦子也已開始發熱,熱成一團漿糊了。
“行了,就停在這,三十六號上來,繼續。”金龍渾不在乎地揮手示意。
陳衡芷下臺的時候,仍暈暈乎乎。江沅與她擦肩而過,視線在她那掛著小汗珠的腦門上做倉促的停留。
又是一番鏖戰,金龍素來對男生要更不留情面。
“現在的教育啊,初中高中不讓談戀愛,到了大學個個/性/饑渴?!苯瘕垇砘貟咭暯涞膫饶?,說出一番意味不明的話。
梅迪西趕緊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兢兢業業地記下金龍語錄。
待江沅坐回自己的位置,梳著油光可鑒的大背頭的歷史老師又搖頭晃腦,嘆道:“給你們這些小朋友上課真是心累?!?
陳新陽放聲大笑,在寂靜的空氣中劃開一道粗嘎的鴨叫。
周圍的人報之以古怪眼神,陳新陽似有所感,摸摸鼻子,悶悶地低下頭去。
下課鈴響,金龍走回講臺,正色:“下個月就要學考了,還有聯考,都給我好好背,知道嗎?”
將入六月,整座學校都忙著轉動起來。
“這次是小考,很多重點高中都不參加,倒是陽光中學那樣的學校會趁機撿漏,爭取多拿幾個C?!苯瘕堖攘丝谒?,滿面的勢在必得與輕蔑。
“學校讓實驗班去練練手,但我不希望看見有人需要考第二次。”
就算普通班也足以碾壓全場了,考不到A,等著小皮鞭吧。
“你們要跟自己比,不要跟別人比。不能說他們是沒有出息的,但總體上來說,他們是沒有出息的?!?
梅迪西又“刷刷”地記著語錄。
長信的教師們都有一種迷之驕傲,其中又以金龍為最。他不止驕傲,還會毫不在意地把這種驕傲宣之于口。
有時連學生都覺得過了,可他還是我行我素,一點都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