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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揚一腳踹開了寢室門,把書包往桌上重重一砸。屋內沉悶的空氣似乎都被驚了一跳,架子上的護膚品罐子應聲倒下,乒呤乓啷。
“你說她這是什么意思呢?以前上課也不會這樣的,故意給你難堪嗎?”語氣里點著了火星,義憤填膺的硝煙味兒。
“沒事,你別生氣,我都習慣了?!比钜夂蠣孔⌒鞊P的手,“她本來就懂得比我多。”
“嘁——她那是顯擺,賣弄。”徐揚恨恨,好像受委屈的是她似的。
阮意合心底也不舒服,自當著全班人的面被陳衡芷生生打臉,她的表情就相當精彩,卻還要硬邦邦地裝作毫無所覺的模樣。
“你看,她們到現在還裝作和你是初識,從不告訴班里人你是她們的表姐,你還幫她們說話?!?
“好啦——”阮意合抱著徐揚的手搖晃,“別生氣了。”
落日余暉從窗簾縫隙落進來,細細碎碎的,浮塵在小小光柱中游移。
是嫻靜溫和的她,也是心有戾氣的她。
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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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對阮意合與陳衡芷來說同樣如此。
也許腦海中遙遠的記憶片段都不是它最原本的模樣,平凡的瞬間被抹去,只留下不斷被情感強化了的委屈不忿,以及過分喜悅時的那點熠熠星光。
關于十二歲以前的往事,阮意合不愿回想。
她完整的記憶始于初到江州的那一天。
那天,媽媽在車站外的雜貨店挑揀水果,時隔多年回到娘家,不能兩手空空。滿面倦容的中年婦女同態度敷衍的小販為著幾毛錢爭得不可開交,唇槍舌戰,大吼大叫。
下午的陽光很盛,過路行人步履匆匆,偶聽見一兩句外鄉口音的咒罵,便顯出淡淡的好笑神色??聪『蔽锛?。
幾毛錢而已。
阮意合站在店外安靜等待,她垂頭,漲紅了雙頰,對這摳門至極的買賣流露出無聲的憤懣,滿心的尷尬。
十二歲的少女,踩在不十分健全的兒童期尾巴上,豆蔻年華即在眼前。敏感,又更加彷徨。
阮大姨把水果拿給兩個外甥女,陳衡芷和周函敘脆生生應和,伶俐又乖巧。
但最終,她們誰也沒有動過。阮意合不解,問為何不吃?
“不好看啊?!标惡廛苹卮?,當著全家人,無所忌諱。
長輩們善意地哄笑,阮舅媽忙打圓場,“這兩個孩子被養得嬌。”
她說,不好看,所以不吃。
而童言無忌。
阮意合咬唇,心中有屈辱。
或許厭惡的種子就此埋下,在之后的朝夕相對中,又漸漸生根發芽。
陳媽媽很疼阮意合,幾乎視如己出。但比起自己的親女兒,始終還是要差上那么一點兒。
為什么要差上那么一點兒?阮意合想不透,她過上了陳衡芷的生活,卻也想要有她那樣的媽媽。
那不是嫉妒,是純粹的渴求。至少在那個時候,還是渴求。
雜草一般的童年,野生,蓬勃,波瀾不驚地過渡到了無趣的青春。
大抵缺愛的少女更易期待一場白馬王子的救贖,阮意合遇見了她那駕著白馬涉水而來的王子,從此心里塞滿蜜糖般的幻想,盡管王子從不知曉她。
他是阮函馭畫室的學弟。
某個雨夜,阮意合忽然來了興致,要去接那個與自己并不太親近的表哥。然而函馭不在,她猛一推開門,把正欲離去的王子撞得趔趄。
“你沒事吧?”這句來自受害者的反問向來是瑪麗蘇紳士的標配。
到底是那個雨夜太朦朧,還是月亮惹的禍,阮意合喃喃地望著這個滿身書生氣的少年,飛了魂。
后來函馭說,有學弟相約,去大倉山踏青。陳衡芷和周函敘興致缺缺,而向來文靜的阮意合卻一反常態。
意外發生,她被刨出來,俯在她的王子的背上時,滿腦子斷片,空白。
于是一切就此改變。
之后是三個表姐妹混戰的幾年,家里雞飛狗跳,長輩們也苦不堪言。阮意合委屈,她是真的覺得委屈,而解釋換來的是兩個小女孩的怨恨,是陳家奶奶高高在上的蔑視與不屑。
索幸,還有姨媽愈來愈多的歉疚和補償。
根據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論,“求死”的本能沖動有內外之分。最初,阮意合的沖動指向內部,她也曾在愧疚中自我折磨;而這樣的折磨從未讓她得到更多的包容,于是沖動便漸漸由內部轉向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