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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我在讀《明實錄》,其中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它這樣寫:‘瑞銳意改革,清浚吳淞,通流入海,民賴其利。’海瑞首次提出用以工代賑的方法治理吳淞江,解決了江南百年水患,可見他在政務一途,并不刻板。”
語文老師沉著地點了下頭。
“后來他清田,為的是黎民百姓,損害的是地主鄉紳;隆慶帝想推行新政,讓海瑞來辦這件事,用后就丟。但他還是做了,因為他心里沒有前程,只有萬民生計。因此他被徐階厭棄,也不被張居正重用”
有唏噓聲。
許是亢奮,敬重,還有胃部激起的那一點熱血,陳衡芷的眼眶不爭氣地紅了。唉,太感性。
“如果要辯證地看待,在理學荼毒下,在那樣的大環境中,養出一個迂腐的讀書人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海瑞不是,他沒有,他一直在做的,就是堅持他自己。”
“至于忠誠,他效忠的從來都是大明王朝,是朝廷,是朝廷治下的整個國家,又何來愚忠之說?”
吁——語言還算順暢,不丟人。
她向老師點點頭,示意自己的講話結束。
仿佛情緒也被這一番話帶動。
語文老師笑,教室內掌聲漸起,愈演愈烈,雷鳴般轟動。
三班啊,永遠只真正佩服有真才實學的人,也只佩服會獨立思考的人。
陳衡芷還站著,迎著光,整個人好像被鍍上一層淺淺金箔。
江沅抬頭望她,視線從她高揚著的頭顱掠過,然后停駐。
那么驕傲。
這就是阿綿啊,他的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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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熄燈后,陳衡芷和周函敘執勤,在空蕩蕩的寢室樓里來回晃蕩。
這是長信獨有的制度,每天每個寢室都按照門牌號輪著來,派出兩個人到上一層的樓層里檢查就寢紀律。
“好陰森啊函數。”陳衡芷緊了緊睡袍,兩人趿拉著拖鞋,在寂寂的長廊中發出“啪啪”的聲響。
長信的寢室是單向的,一手邊是聯排的小房間,另一手邊是筆直的長廊,只消伸手,就能觸碰到圍欄外無邊無際的漫漫黑夜。
周函敘把食指放在人中前,“噓”了一聲。
走廊是沒有燈的,兩人在黑暗中摸索,冷風刮過,心也在打顫。她們手牽著手,把各自的體溫汲給對方,相互壯膽,相互慰藉。
這坑爹的規定。
陳衡芷忽然定住了,她扯了一把函馭的手。
那、那是什么?
長廊盡頭的拐角處恍惚有一道暗影,看上去與夜色融為一體,又時而隱隱閃現。
雙腿在打著顫,邁不開步來。心蹦蹦地跳著,一上一下,最后卡在了喉頭。
恐懼與絕望并起。
那影子漸漸近了。
兩輩子看過的所有恐怖片驚悚畫面都擠進了腦子里,飛速播放。
“媽呀——”崩潰般,陳衡芷終于尖叫出聲,拉著呆滯的周函敘轉身往樓下跑去。
拖鞋拍在地磚上,噼啪噼啪。
等跑到一樓亮著燈的大廳,兩人才長長送出一口氣來。相顧無言,心仍狂跳不止,像在慶幸劫后余生。
“我說你們兩個干什么呢?熄燈了還大呼小叫,跑來跑去,不怕影響到別的同學嗎?”宿管阿姨腰間盤著一串鑰匙,從扶梯上緩緩踱步下來,滿臉怒容。
嘎?
“阿姨…剛剛是你嗎?”周函敘面上訕訕。
“不是我,還是鬼嗎?”宿管阿姨把腰間鑰匙串一拆,丟在服務臺上,“我剛走過來你們就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好不好笑。”
她抿緊了嘴角,有些看不上眼的嘖嘖。
“還笑,有什么好笑的?”
陳衡芷和周函敘對視,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見了怔怔的自己。她們掩嘴,吃吃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則變成了壓抑的大笑。
兩個傻子。
暢快淋漓。
直到鉆回被窩,陳衡芷還在心里回味方才的一驚一乍。實在忍不住,打開手機,發了條朋友圈:“劫后余生哈哈哈哈哈哈”,沒忘記屏蔽長輩。
江沅馬上發過來一條消息:“怎么了?”
陳衡芷頗有興味地把差點撞鬼的事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笨蛋。”江沅回復,一個笨,一個蛋,再加一個句號。
陳衡芷沒往心里去,回了一條“略略略”。
“你怕黑嗎?”他問。
“怕。”陳衡芷坦誠地回答。
“沒事,以后就不怕了。”江沅手速很快。
以后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長大了還是會怕的啊。”陳衡芷茫茫然,二十八歲的我也很怕黑的好吧?
江沅扶額,真笨。
“明天出發,你和誰一起坐?”
明天一放學就春游去了,三個班一起,省內游,去魯迅故居。
“和鄭珂啊。”函敘要留在自己班的大巴上,她自然同鄭珂坐在一處。
“你別和她一塊兒。”江沅回復。
有貓病吧?我不和她一起,還和您老人家一起啊?
“我過來,我和你一起坐。”
江沅三兩下就打完了字,腦袋卻一直在放空。大概因為荷爾蒙總在深夜催動,他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發送。
陳衡芷握著手機,一個沒拿穩,機子砸到了身下的被褥上。
他說,我要和你一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