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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衡芷做了一個夢。

夢里，夕陽西下，枯藤老樹昏鴉。

五六歲的她抱著布娃娃站在家門口，遙望街邊一盞路燈灑下的昏黃的光，把水泥地照得似霜。

她想：媽媽什么時候才會回來看我呢？

枯枝刺向天空，小小的筒子樓里人來人往。

爺爺奶奶把她帶大，日子過得樸素又簡單。

但不是很甜，由于極少時候才能盼來父母的陪伴。

也不太痛快，因為自小就被要求克己，背唐詩宋詞，學(xué)琴棋書畫。

畫面切換得匆匆，斯須改變?nèi)缟n狗。

她搬進了大房子，有了更多玩具，漂亮的公主裙，以及父母長久的停駐。爺爺奶奶開始做自己的事，不再像以往那樣管她。

被刻意雕琢的習(xí)慣一夕顛覆，尚且懵懂的陳衡芷選擇放飛自我。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于是一種人生取代了另一種人生。

用金錢構(gòu)建起來的尊嚴(yán)與自信，取代了人格和才干，往往很容易被摧毀，蕩然無存。

很快，她就變成了最后的模樣。

人生如夢，有得亦有失。

遙遠的往事，或遺憾或感傷，皆淡若野墟炊煙。

夢醒時分，仍余幾絲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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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衡芷洗漱完畢就來到了爺爺?shù)臅俊?

家里兩位老人起得早，這時候，陳家爺爺已經(jīng)坐在窗前，讀起了晨報。

“爺爺。”陳衡芷一手扣著門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有些緊張。

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朝她頷首。

“我…爺爺，我想跟你聊聊天。”

陳衡芷的爺爺是一位不茍言笑的老人，不像陳母那樣外強中干，色厲內(nèi)荏，他是自骨子里透出峻厲嚴(yán)格。

“坐。”老人的語氣沖淡，臉上的皺紋卻隱隱舒展了開來。

自打兒子兒媳安定下來后，小孫女對他們，就漸漸沒了往日對祖父母獨有的依賴粘戀。

陳衡芷想說話，舌頭卻在打結(jié)。

爺爺會怎么想？

他會怎樣反應(yīng)？

她是愚人，爺爺卻是智者。

該說出口來。

“爺爺，我小時候，你給我看《小王子》，教我背里面的一句話。”

“我們不顧心靈桎梏，沉溺于人世浮華。”

陳衡芷停頓，有些躊躇。

“專注于利益法則，我們把自己弄丟了。”對面的老人替她接續(xù)了下去，聲音低沉健朗。

“怎么了，阿綿？”陳家爺爺取下了老花鏡，望著靦腆的小孫女，眼里斂著笑，仿佛能望到她牙牙學(xué)語的過去。

他知道孫女一向是含蓄內(nèi)秀的。

阿綿幼時很孺慕他，知道他嚴(yán)厲，卻總要樂顛顛地滾進爺爺懷里撒嬌。

后來他外出，隔了一個多月才回家。

小孫女望著多日未見的祖父，紅了臉，對于孩子來說那么濃郁的情緒，都化作說不出口的羞澀，大概有近鄉(xiāng)情怯之意。

他記得那天，孫女不愿說話，最后只背過身去，用鉛筆在白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爺爺，你回來了。

戀戀的情結(jié)呀，像暮春微云，大風(fēng)蕭蕭。

很多人遺失的童年美好，其實都有人在背后懷念著，為他們來回記憶，咀嚼。

“爺爺，我覺得，我也把自己弄丟了。”

或許是受到昨日地鐵上自己竟向江沅傾吐的鼓舞，陳衡芷終于說出了真正想說的話。

而除了爺爺奶奶，再無人可訴。

“嗯？為什么這樣說？”陳家爺爺?shù)哪抗廛浀迷俸挽悴贿^，他目不轉(zhuǎn)睛地打量陳衡芷，不錯漏孫女表情變化的任何一處細節(jié)。

“我…我這幾年來，一直不知道在干什么，很多人覺得我進了長信，進了三班，那就是我很用功了。”

“可我不是，我僥幸，我依仗著自己的小聰明，但這些雕蟲小技并不是立身根本。”

老人表示洗耳恭聽。

“我明白，所以我開始努力，我想改變，但是，”陳衡芷又露出了懊惱的神情，亂麻般的情緒，難以言狀。

“但是，我覺得累了，不是因為努力本身而疲憊，而是我找不到真正支撐自己走下去的緣由。”

“我付出努力，是為了今后不要泯然眾人。可是我為什么一定要與眾不同呢？我現(xiàn)在想要超脫于常人，也只不過是看到了別人的風(fēng)光之處。”

“但如果做一個普通人，我，我似乎又不需要流血流淚，只要等著碌碌無為就夠了。”

陳衡芷嘆氣，心里又奏起了小鼓。

清晨的陽光穿透玻璃，大片大片地灑進屋子里，流動追逐著。

窗外紅日高照，天明若鎏金。

她聽到爺爺慢慢說：“阿綿，你長大了。”

比起擔(dān)憂，陳家爺爺更多的是欣慰。

一些人很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考慮的事，孫女已在探尋。

“你長大了，阿綿，所以你要找到自己的心。”

“與眾不同要耗費大量心血，但普通人的人生也不意味著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