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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太太雖不甚喜歡宋氏,可相比下更討厭何氏。畢竟沒有哪個婆母專喜歡小老婆的。她為人冷淡,人老了,不愛插手各房的事兒,可今日何姨娘既然那告到門上,她也不好置之不理。
老太太低頭看著手里的汝窯青釉壓手杯,淡淡道:“三媳婦,你可是動了手?”
宋氏不卑不亢,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垂首道:“是。”
老太太見她敢做敢當,并沒推諉,微露贊許。又轉頭對何姨娘道:“太太動手打你,可有原因?”
何姨娘抹著眼淚,悲悲切切地道:“皆因老爺今日沐休,心里念著羿哥兒,便沒知會太太,先去了我的梨香院。誰知正巧姐姐也趕來,奴家因忙著伺候三爺,想來怠慢了姐姐,姐姐怕是因此生了氣,憑奴家如何道歉哀求,還是不肯原諒奴家,末了還動了手,老太太,您瞧瞧奴家的臉……”
何姨娘說著,膝行兩步,撲到老太太腳下,宋氏本來手勁就大,她自己又加了點勁兒,臉上的紅印子到現在還沒退,端的是哀凄可憐。
何姨娘說的雖是實情,可言語里避重就輕。宋氏之所以打她,皆因她晌午在梅園里跟青嵐說了歹話,又在宋氏和唐毅爭吵時,在旁煽風點火,侮辱宋家父母。可到她嘴里,便成了是唐毅去了梨香院,宋氏心生嫉妒,借題生事,眾女眷無不皺眉,對宋氏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老太太面色不變,轉頭望向宋氏,沉穩道:“何姨娘所言可否屬實?三媳婦,你可知錯么?”
宋氏心頭冒火,可她為人耿直,又指不出哪里不對,便冷冷地道:“媳婦知錯。”
老太太嘆了口氣,垂眸道:“你身為當家主母,無故禍亂生事,我若不罰你,只怕你難以服眾……”
何姨娘心頭竊喜,面上卻嚎啕大哭,好像她蒙冤多年突然碰到了青天大老爺,伏地道:“謝老太太做主!謝老太太作主!”說著,又摟住青婉和羿哥兒,哭成一團。
青嵐心里“咯噔”一下,挨罰事小,本來宋氏也不是全無錯處,可就這樣叫何姨娘扭曲黑白,如何甘心?正想說話,卻聽老太太突然道:“何姨娘,你可知錯?”
何姨娘微微一愣,抬起淚眼,“奴……奴家不知……”
“大膽!”老太太陡然一厲,隨手抄起一個青花瓷杯,扔到何姨娘面前,飛起一地瓷片,“此事三媳婦若有三分不是,你到有七分不是,三媳婦尚且知錯,你竟敢說你不知?”
何姨娘心口狂跳,青婉也傻住了,只有羿哥兒哇哇大哭,老太太憐惜孫子,對喜鵲道:“去,把羿哥兒帶過來,小孩子家,別叫他插手這些事兒!”
何姨娘心里縱有千萬個不肯,見老太太發了火,也不敢攔阻,只能放開羿哥兒,只聽老太太又道:“我且問你,既然三媳婦去了梨香院,因你怠慢,才發火動手,那與三郎有何相干,他二人為何爭吵?”
何姨娘一驚,囁嚅道:“想必……想必是三爺憐惜奴家,言語間多有維護,因而惹怒了太太……”說著,淚珠又噼里啪啦地下來,王氏看著,有些于心不忍,就連梁氏也翻翻眼皮,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老太太冷哼一聲,別看她大門不出,耳目可清明著呢,她冷笑道:“你口口聲聲的‘想必’、‘怕是’,我再問你,你為何說太太是‘因你怠慢’而動手發火,可是太太親口說的?”
青嵐心里叫好!這老太太果然英明,何姨娘一句一個“想來”,說白了都是她自己的推斷,卻帶著大伙往下走。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是呀,就算因為妒恨發了火,動手前也總該找個由頭。
何姨娘心跳似漏了一拍,額上見汗,低聲道:“若……若不是因為這個,那太太為何打我?”
老太太冷哼一聲,“你身為妾侍,就該明白妾為何物!服侍男女主子,低身受教,本該是你的本分,今兒你主母打了你,你只一味的哭喊哀嚎,竟不想想自己錯在何處,難道這不是錯么?”
何姨娘大驚,老太太聲音平淡,卻句句誅心。她連為何挨打還沒弄明白,就一味的跑到老太太跟前告狀來了?
何姨娘冷汗如雨,不知如何辯駁,眾人也想知道宋氏為何動手,目光齊齊向她臉上射去。好在唐老太太也沒叫眾人失望,接著問道:“三媳婦,你自己說說,為何無故向何姨娘動手?”
宋氏眉心微蹙,她不善口舌之爭,不知從何說起。卻見徐媽媽突然道:“還不是因為何姨娘說了好些個歹話,嚇著了我們大姐兒!”
“哦?”老太太眉毛一挑,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青嵐,摸了摸她的花苞頭,對徐媽媽道:“前因后果,你仔細說來,不得妄言,也不得隱瞞,聽明白了么?”
徐媽媽有些心慌,但想到自己不過實話實說,又有了底氣,便將青嵐如何在梅園里遇到何姨娘,何姨娘又如何說,宋氏如何到梨香院理論,何姨娘又如何侮辱宋氏父母,一五一十地復述一遍。她越往下說,何姨娘的臉色越白,幾次想插口打斷,都被老太太噎了回去。
老太太聽罷,冷笑一聲,道:“‘什么人生什么樣的種’,這種話也是你該說的嗎?”說罷,猛地抬頭,目光似兩道利箭,射在何姨娘臉上。
何姨娘周身一抖,跪在地上“咚咚”磕頭,“妾身只是怕羿哥兒受委屈,一時氣急,才口無遮攔,老太太恕罪,老太太恕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