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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泯頷首道:“自然要準備,四郎可是交了銀子的。母親那里,也有額外的補貼。做好了,到了飯點兒,四郎若不過來,你就讓玉蘭送去聽濤軒就是。”
棲霧拿長了薄繭的雙手握住虞泯的手道:“四郎年少氣盛,娘子莫太往心里去。”
虞泯抽了抽,沒抽出來,就任由棲霧握著,嗤笑道:“我有什么可生氣的?二郎和四郎同是男子,又是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長大,他們兄弟之間親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只是有些難受他們仗著身份強人所難罷了。我不相信二郎不知道那一套《春秋》是祖父生前送給父親及冠的禮物之一,這樣的東西,他借來不論是要研習、要收藏,還是拿到書院與同窗共同參看都是不合禮數(shù)的。
他若知禮,根本就不該開口!”
棲霧一手摩挲著虞泯的掌心,一手輕撫虞泯的手背道:“娘子不是都明白嗎?既然明白,何苦還要著惱,平白給自己不自在不是?
您也說了,咱們在府中生活,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為了任何人而失了本心。
像二姑奶奶和大奶奶,真心與您相交,您就與她們交好;像二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讓您為難,您不理會他就是了;至于四郎那里,您可不能冤枉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您的好,奴婢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即便他今天對您有所誤會,過后想明白了,必能體諒您的。當初您受傷,若非四郎仗義執(zhí)言,您和李姨娘會變成什么樣,奴婢連想都不敢想。您若因為一時惱怒與四郎就此生分了,奴婢可是不依的。”
虞泯瞠目看著棲霧,棲霧毫不退讓地與虞泯對視,良久,虞泯瞥開目光,嘆息般得道:“在我看來,人,是不能生出依賴心的;即使面對自己最信任的人,也不可以毫無防備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后背交出來。
人是世間最善變的生物,而且,人的情緒,絕大多數(shù)時候,其實并不受理性控制。我并不覺得這樣的人類有什么不好,不過,迄今為止,卻也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好。
四郎還是個孩子,孩子的情緒更加沒有定性。他能因為我比他早出生半個時辰四年如一日的對我惡作劇,也能因為我開口喊他一聲四哥夸口要保護我,這樣極端的行為,大約都是出自他的本心。
中元節(jié)的事,我確實承他的情,可是,若非父親的介入和葉媽媽的周到處理,事情不可能那么悄無聲息平息下來。
而實際上,那件事也只是表面上平息下來了而已。我從中得到了最大的利益,八娘子被禁足,夫人也一度被父親遷怒,四郎被夫人打了兩個耳光,父親大約因為給了我太大的恩賞,為了討好夫人,整整一月,不是宿在正院就是宿在外書房。也不過僅僅過了一月,阮姨娘就因為身染惡疾被趕出了虞府。
這一切的改變,都是源于中元節(jié)的那件事。現(xiàn)在,一切不過只是開始而已,府中只會更加不太平,而我,恰恰被迫站在府中一切震動的震源位置,一不留神,等待我的,就是名譽掃地、粉身碎骨。
我明確提醒你一遍我的原則,也希望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在這世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自己的人生,不能寄希望于任何外人,只能握在自己手中;從我出生,至我出嫁,我在虞府,都是孑然一身的;人是善變的動物,不要僅因為一件小事,就盲目而毫無根據(jù)地信任他人。
當然,我并不反對你們與聽濤軒的丫鬟們交好,也不反對你們在府中對四郎表現(xiàn)出一定程度的親近和感恩,但是,那只是態(tài)度上的表現(xiàn)而已;從本心上,我希望你記住,你是我的貼身大丫鬟,在你仍然站在這個位置期間,你只能為我工作,只能忠于我一人。對府中任何人,你只需要針對對方做出的事給予我客觀的反饋,而不需要加入你的主觀臆斷。當然,我并非剝奪你自主判斷的權力,即使你為我做事,我不待見的人,甚至我厭惡的人,你覺得欣賞甚至喜歡,只要不妨礙你的工作,那就是你的自由。
如果哪一天,你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能力,或者你厭倦了在我身邊工作,只要你開口,我會放你離開;但是,試圖把你的判斷強加于我的行為,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虞泯的語氣并不嚴厲,甚至是有些厭世頹唐的,可是,虞泯說完,棲霧卻從床榻上起身給虞泯磕了三個響頭,然后才站起來道:“是奴婢大意了,多謝娘子教誨,奴婢必時時刻刻警醒,絕不再犯。”
虞泯擺擺手道:“你雖然是一個內斂的人,卻也是一個重情的人,讓重情的人不感情用事,就好像讓草食動物食肉、讓肉食動物食草一般,是違背你的天性的。
你做你自己就好,我這種性格的人,不招人待見是天生的;你只是因為一定的利益暫時在我手下服務一段時間而已,沒有必要為了我的喜惡改變你的性格。過幾年你離了我,還有大好的人生呢。
雖然我自己的人生前路一片荊棘,即使竭盡全力可能也只能生活在泥淖里,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我還是希望為我工作的人能夠有一個和樂的家庭、安穩(wěn)的生活的。這樣,即使前面的人因為各種理由離我而去,后面也有人愿意補上來繼續(xù)為我工作。
一個人,在這個世間,終究是活不下去的。我需要你的力量,也需要你的智慧,大約也需要你在契約期間的忠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尊嚴和本心,你是獨立于我的個人,有你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你的路,我教不了你,大約別人也教不了你,只有你自己去摸索。
距離我議婚還有六年的時間,這六年間,我還是希望你留在我身邊的。你可以一邊為我工作,一邊慢慢地考慮自己的前路。當成騎驢找馬也好,但是,莫虐待你座下的這頭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