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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魚貫而出,房門關上,虞泯喝了半杯茶,放下茶杯,沉下臉對飛霜道:“我實話與你說了,你妹妹甜妞,咱們院子里留不得。”
飛霜本來含笑的臉,聽了虞泯的話,頓時僵住了。半晌,她方才磕磕巴巴地問:“為…為什么?”
虞泯被飛霜反問,才想到剛才只吩咐了差事,忘了說規矩。看了看天色,再把眾人召集起來怕是要誤了晚餐,只得暫時壓下這個念頭道:“這是你最后一次質問我。以后你必須記住,我說的話,就是咱們這個院子的規矩,就是命令。我不需要下面的人問我為什么,也沒有時間和精力為你們一一解釋。你們只能聽命、只能回答是,如果覺得真的做不到,就只能回答做不到,那么,可以把差事讓給別人做。
明天我會再給你們講講規矩,這次我若罰你,難免有‘不教而誅’之嫌,我就暫且不問你罪了。若明天我當著大家的面講過規矩了,你再犯,那么,抱歉了,我的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跟你妹妹一樣,另謀高就吧。”
飛霜第一次直面虞泯的決絕,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虞泯示意她跪在地上,待飛霜跪好了,方道:“現在我最后一次給你解釋一下緣由。
一來,我這個人不喜歡裙帶關系,我的院子里已經有了一個你,就不想再多一個你妹妹,否則,即便我提前做了防范,你日后獨當一面,你妹妹仗了你的勢,還是難免橫行;
第二,你祖母、你父親和你母親的性情,雖未經你口,我也有所了解,你妹妹,本來是你祖母預備給四郎做通房的吧?提前送到我這里來,倒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你有沒有想過他日\我的丫鬟爬上了四郎的床,我在這府中要如何自處?你們家人,簡直其心可誅!”
飛霜之所以養成了潑辣不吃虧的脾氣,就是因為她有一個霸道的祖母、二十四孝的父親和泥人一樣的母親,她作為長姐,要護佑下面的弟弟、妹妹,作為長女,也要護著母親不被祖母如奴仆一般使喚、且動輒打罵。
甜妞是飛霜的小妹妹,她生下來時,飛霜已經在當差,跟這個妹妹并不是很親近。不過,飛霜只知道,自打甜妞生下來,尤其是她長到三歲之后,祖母對母親的態度日益和緩。因此,雖然甜妞有些驕縱,作為最小的妹妹,飛霜還是很疼她也很感謝她的,跟祖母一樣,把她看做家里的福星。
現在聽了虞泯的話,飛霜的腦袋一時有些轉不過來,不過,隨后又恨得咬牙切齒。她以為祖母轉性了,卻原來,祖母不過是存了更歹毒的念頭罷了,還要陷害七娘子,飛霜咬著下唇,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家去質問祖母。
虞泯待飛霜稍微冷靜下來,接著道:“我讓你們記錄下你們自己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旁系血親的檔案,你可知我這般做的用意?”
飛霜抬頭仰望虞泯,對上虞泯意味深長的目光,片刻,垂下眼瞼道:“娘子是想要讓奴婢們盡心服侍娘子,不要心存雜念,以免壞了娘子的事。”
虞泯點點頭道:“此其一,不過,如果真的只為了找沒有牽絆的人的話,我直接從外面買來的丫頭里面挑人培養就是了,犯不著費那么大力氣;
第二點,你們這些家生子都是積年的世仆,我要你們家族的檔案,也是想借著這個窺見府中下人關系網的冰山一角,為我在府中站穩腳跟做準備;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是想讓你們通過理順家族樹譜,知曉你們自己在你們家庭中的位置。你們不是不能有在乎的家人,人生而有情,這是人的天性,是隔不絕的。
但是,一個人單單有情,沒有力量、沒有決斷,是保護不了自己在乎的人的。
你父親聽說在外面也是一個能干的人,是分管府中出行車馬的一個小管事,也是體面的;可是,回到家中,他只會對你祖母一味愚孝,你母親性情又軟和,你們母子,就只能任你祖母憑著性子拿捏揉搓。你父親就屬于有力量而沒有決斷的人,你祖母的控制欲是無止境的,你母親和你還有你的弟弟妹妹們的生活、前程,全部都要為了填補你們祖母無止境的欲\望而犧牲。
但是,若你立起來呢?若你在府中有了體面的差事,且性格不是一味地順從,而有自己的堅持,如果你的祖母再以孝道為難你,你甚至可以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她還能隨意拿捏你們母子嗎?
你可以愛護你的家人,但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家里的每一個人,也應該對他們自己的人生負責任,任何以孝道、以愛護為理由的犧牲都是愚蠢和不值得的。
可是,你要撐起你的家,要保護你的母親和弟弟妹妹,首先就要有反抗你祖母無理取鬧的決心;其次,要有力量、有地位,這個世界是強權世界;第三,是要以理服人,不是誰聲音大誰就能贏的。萬事越不過一個理字。你有了力量,又占據著理,加上你積年積累的名聲、人脈,你祖母積年的惡名,等到你的祖母和你發生沖突時,即使你的父親仍然愚孝,輿論、公理卻是站在你這邊,輿論的力量是巨大的,可以點石成金,亦可積毀銷骨。
說實話,我看上你,就看上了你的傲骨,看上你愿意為了保護你的母親反抗你祖母、反抗你父親的勇氣;而我之所以不敢完全信任你,如信任棲霧一般。一來,是因為你性情沖動,極易惹事。二來,你看看你家人辦得都是什么事?這是早幾年就給我挖了個坑等著坑我呢,若是我察覺不到,當你妹妹爬上了四郎的床,事情在府里鬧開來,我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你不把家庭關系理順,我非但不能把重要的事交給你,你自己又是常常沖動的,說不得,我就要找個由頭讓你另謀高就了。”
聽了虞泯的話,飛霜跌坐在地上想了半晌,方漸漸收斂心神,握緊雙拳,給虞泯磕了三個響頭道:“奴婢謝過娘子點化,奴婢一定盡快將甜妞弄出咱們院子,不讓她給娘子惹事。”
虞泯搖搖頭道:“甜妞的事,我交給秋菱和青芽了,你莫插手。只你能抵住你祖母還有你母親的壓力,抵得住甜妞的眼淚和撒嬌,在她受罰時不為她說話,把事情都推到秋菱身上。不管甜妞是被調\教得規矩懂事,還是不服管教被趕出去,你都不要插手。
你祖母罵你,你就任她罵,待她罵完了,你再訴苦,就說我的衣物和錢財都是夫人派過來的人掌管的,你和棲霧被架空,幾乎到不了我近前。還要說我因為甜妞遷怒你了,若你再敢替她求情,我就將你一并處罰。想來,你祖母那樣的人,雖然有大的欲\望,還是舍不得你每月一兩銀子的月銀這般‘小的’利益的。
至于你母親,想來她會哭,甚至還會一反常態擺出母親的架子強勢命令你。你莫要覺得委屈,人心都是偏的。你只需拿出你的強勢來,讓你母親被你震懾便足矣。對家人的愛護,不一定要訴諸言語,不一定要讓對方知曉,只需要在實際上保護了家人,就足矣。
你愛你的家人,是你的態度,如果這份愛還需要回報,需要你的家人拿什么來換,那么你這份愛就流于市儈了。
至于甜妞,她被你的祖母帶在身邊教養了五年,一些價值觀已然成型,你如果說服不了她,不必一味與她爭執,只想辦法,從旁斷了她想要惹禍的路,保得她一條性命便足夠了。
切記,甜妞即使犯錯,即使跟你的想法背道而馳,即使是你的妹妹,她也是獨立于你的一個人,她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路,同時,她也有責任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你哪怕認為自己是對的,她是錯的,如果她不愿意聽從你,你就沒有資格替她做決定,否則,你祖母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