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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槿桉回握住搖光冷冰冰的手,苦澀的搖搖頭,“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滿朝王公大臣也沒有一個能想的明白。這個旨意是陛下直接讓徐公公宣讀的,并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探討。”
“那廣川侯呢,他就沒有一點疑義跟反對嗎?他是陛下的外甥,又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將領,前途家世無量,如果陸侯府跟榮寧長公主還有他自己不同意這門婚事,陛下難道就不多考慮下的嗎?”搖光惶惶問道,
“廣川侯……廣川侯根本沒有一絲不情愿,今早徐公公一宣旨,廣川侯就出來謝了恩,父親說廣川侯神色安然,似乎早就知道陛下要宣的旨意。”魏槿桉到這會也強自鎮定了下來,他知道搖光這會的心情不會比他好,還有亦寧,亦寧是最不喜歡跟那些人打交道的,這會陛下肯定已經跟她說了早朝的旨意,她一個人在宮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魏槿桉扶著搖光,眼神卻不由的投向了萬里無云,晴空湛湛的天空。
沈亦寧跪在東華殿玉階下面,明明是仲夏時節,可是她只覺得冷氣都快鉆到她的骨頭縫里去了,一雙手攏在云紋繁復的廣袖下面,握的緊緊的,饒是這樣,她還是覺得有些跪不穩,她今天穿的是入宮的郡主品級吉服,繁復沉重,她本來剛剛進到大殿的時候盡管有殿內的冰塊去熱還是覺得悶熱不已,可是從陛下的那道旨意一出來,她就只覺得自己猶如突然墜入冰窟,不管哪個空隙里都在絲絲冒著涼氣,宜城公主本來坐在旁邊正笑著喝茶,思宗讓她不用跪,單點了亦寧,她還想著可能是思宗又有什么事情要指派亦寧,還正奇怪用的著下旨這么正式嗎。等到徐公公念完圣旨,“砰”的一聲,手上的茶碗一個手軟一下子就摔到了面前的地磚上,分裂成碎塊,有些茶水碎瓷片濺到了沈亦寧身上,她也沒反應。徐公公心下嘆口氣,示意了小宮女趕緊過來收拾,又把手中的圣旨往前遞了遞,笑道:“郡主,老奴給您道喜了,這么好的事情郡主還不給陛下謝恩。”他看著沈亦寧及宜城公主的表情還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怕陛下這賜婚未必是公主跟郡主心中所喜,可是這事連他都被瞞住了,今天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足見陛下心意有多堅決。眼見臨川郡主半天跪在那里不說話,怕陛下為此生氣,不由暗暗著急,又往前幾步,想要將圣旨遞過去給到沈亦寧。
不想沈亦寧突然一下子抬起頭,眼中的光亮灼熱的徐公公都有些不能直視,沈亦寧端端正正磕了頭,“臣女自問在陛下身邊侍奉這么多年,從來都是恭恭敬敬,沒有半分懈怠之心。今日陛下突然下旨賜婚,臣女感激不盡,只是臣女懇求陛下給個明路,臣女自知廣川侯爺有如天上明月,光輝卓著。臣女只是一介普通女子,如何敢高攀此等姻緣。此舉無異于將臣女架至風口浪尖之上,陛下素來對臣女疼愛有加,臣女懇請陛下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回成命,以廣川侯之家世人品自然有無數比臣女好千倍的貴女選聘,而如臣女此等之身實在無福高攀。”
徐公公急了,他如何不知道這件事已經是昭之于王公大臣,哪容更改,可是沈亦寧只是盯著陛下,也不看他,不由忙朝著宜城公主使眼色,可是偏偏宜城公主也是一副沒反應過來的震驚樣子,只得無奈退到一邊。
思宗看了眼旁邊的宜城公主,又看了眼長跪不起的沈亦寧,似乎有些奇怪道:“亦寧今日怎么如此自謙,論家室淵源,你乃朕的侄孫女、宜城公主的孫女,皇室玉諜上都有你的名字記錄在冊;論聰明才智見識,朕少有見女子中有能比擬你者;至于相貌品行,你也不差于任何人。朕倒覺得你跟青若倆個孩子實在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亦寧苦澀的一笑,“即便陛下刻意夸贊臣女,臣女也有自知之明,廣川侯爺實在不是臣女能高攀的人,臣女懇請陛下……”
“亦寧,”思宗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神色間沒有了剛剛的笑意,整個人有點不怒自威的凌厲氣勢來,
大殿里的龍涎香伴著絲絲涼意鉆入到每個人的心肺里,沈亦寧直著腰,整個人跪的十分端正,“臣女在。”
思宗看了眼她倔強的姿態,朝著徐公公擺了擺手,徐公公在一側領著東華殿伺候的宮女太監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朕知道你不服,朕還知道你十分喜歡魏家那個小子。但朕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跟青若的婚事沒有改變的余地,朕今早已經昭告了所有文武大臣。婚期緊張,這會朕的榮寧皇妹應該馬上已經在著手準備一應事項了。”
“陛下!”沈亦寧就要開口,
思宗抬手止住了她,他從御案上抽出一封密信朝著沈亦寧道:“不必跪了,起來說話,你有什么不服氣的等先看完這封信再說。”
沈亦寧謝了恩站了起來上前接過思宗手里的密信,看著上面火漆中間繪著的金羽遲疑了下。
思宗開口道:“沒事,看吧。”
沈亦寧這才收攏心神,抽出里面的信箋看了起來,她閱字速度快,不大會就看完了,宜城公主見她滿臉惶然的看向自己,不由上前一步握著沈亦寧的手道:“怎么呢?”
“也跟你祖母說說,免得她到時候來跟朕生氣。”思宗道,
“信中說……說南昆有變。”沈亦寧心下大亂,瞬間把所有的干系權衡了一遍,
宜城公主一怔,一把抓過沈亦寧手上的信看了起來,還沒看完,臉色就是一白,身體踉蹌的一歪,沈亦寧慌忙上前扶住她。兩個人彼此對視一眼,同一時間想到了一個人。
思宗早就猜到他們的反應,“這件事□□已至此,我們能做的就是及早派人深入南昆探查事情到底到了什么樣的局面,才能再做打算。”
沈亦寧心下惶惑不已,面上卻還要強做鎮靜,身邊的祖母已經是經受不住,她不能再沒有主意,“既然姨祖父說南昆可汗可能已經過世,大王子籌謀不明,還跟柔然有密切來往,陛下可否已經斷定他的初步打算。”
思宗搖搖頭,眼下我們只能等,這件事情既然把我們瞞的死死的,想必兩族圖謀不小,前段時間京畿衛鬧刺客也是有他們的一份子。但這會局勢未明,我們出師無名只能明面上靜觀不變。
“他們沒有派人來京城通知搖光哥哥,反而將事情隱瞞了下來,而搖光哥哥這會還一點消息都沒收到,想必王帳的勢力已經血洗一空,又牽涉柔然,而邊疆駐軍大營只字片語都沒有傳來,要么是他們將事情遮掩的很好,要么……”沈亦寧停下來了,她已經知道這事情不簡單,但一想到牽涉這當中的關系,也不由頓住了。
“亦寧不愧是朕的小諸葛。”思宗點了點頭,贊道,
“可是這跟我的婚事有什么關系呢?”沈亦寧不解道,“陛下剛剛的意思肯定是我的婚事是一個變動的機會,可是……”沈亦寧突然反應過來,是了,她是搖光的妹妹,這在南昆不是秘密,如果她成親,不對,她成親也與大局沒什么掛礙,她只是跟丹真可汗感情不錯,跟那個陰鷙的大王子可是半分感情都沒有。
思宗心下贊許這孩子的舉一反三,眼睛里也帶了點柔和的光芒,“你們倆個成親的消息一出來,之遠就會去拜訪丹真,順帶以商量搖光的婚事為由要求親自面見丹真。現下南疆局勢不穩,之遠不能只在暗中安排還要明面上也要有所動。”停了停,思宗又接著道,“如果丹真真的已經不好,以目前南昆的局勢,搖光勢必不能獨善其身。必要的時候他就得親自回去南昆處理這個亂局,而你嫁給了青若,身后有朱雀營的支撐。你又是朕親封的郡主,這么多年朕對你的重視,有心的人自然都看在眼里。你問朕為什么要賜婚給你喝青若,因為一旦局面亂起來,皇姐沒有子嗣,你跟你的夫家就是搖光身后最大的倚仗。而這種倚仗,是魏家小子給予不了的。京中有京中的暗流,以你的聰明才智再結合青若的謀略布局,朕才能在最小的范圍內解決這個事情,不然你要讓搖光赤手空拳去對付他的虎狼兄弟嗎?南疆一亂,你祖母數十年的心血以及犧牲就白費了,兩族交戰死傷必定血流成河,搖光若是師出無名,朕就只能以北晉干涉別人內政的名義來打這場仗,但如果朕是以輔助皇姐的孫兒去匡扶大義那就不一樣了。搖光這些年肯定在南昆也有他的從眾,丹真那樣的人不可能沒有為搖光做一點點布置。有了名有了勢,這場仗不管有多亂,局面卻不會不穩。”
沈亦寧啞口無言,她的弱點顯而易見,世上的人都知道她身邊顯而易見除了宜城公主就是搖光,她可以狠心棄沈家于不顧,因為她為沈家付出了身家性命而沈家卻負了她。但是宜城公主跟搖光,救她于水火,悉心撫養她長大,這世上但凡她喜歡的,他們都盡量給她捧了來,十幾年的時光,她早就已經是與宜城公主府融為了一體,又如何能容忍她重視的人有半點不妥。對不起,她在心下不斷的說著對不起,也不知道究竟是說給魏槿桉還是說給誰聽。
沈亦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滿心的痛跟酸澀都慢慢沉淀下去,她松開只能沉默的祖母的手,跪了下去,“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