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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光前天晚上喝了點酒,夜里歇息就睡的有些沉,府里的下人得了沈亦寧臨出門的吩咐,也都沒去吵醒他。等到搖光睡到自然醒爬起來,已是日上三竿了。
見府里祖母跟小法都不在,問雪青道:“怎么不見祖母跟小法,難不成一大早兩個人都出去呢?”
“回殿下,今日一早公主殿下就帶著郡主進宮去了,說是陛下傳旨覲見。郡主見您睡的沉,就吩咐我們不要喊醒您,讓您好好休息會。”雪青在一旁回道,
搖光一時半會也想不到最近有什么要緊事發生,索性就丟開了去。陳老管家見自家小殿下懶懶散散的坐在那里揉著額頭,忙一邊吩咐人把早點給端上來,一邊和藹的問道:“殿下可是有些頭疼,要不要老奴去請夏大夫過來看看?”
搖光放下手,搖頭道:“不用了,可能有些酒后勁上頭的緣故,不是什么大事。”說著一邊拿起勺子隨意攪動了幾下白粥,覺得沒什么胃口,但陳管家在一旁盯著,不吃的話待會祖母回來自己又要挨訓,只得勉勉強強的喝完一碗粥。漱完口,搖光正打算去后院練會劍,門口當值的王秦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跪下朝著搖光稟告道:“殿下,魏世子在門外要求見您。”
搖光一怔,有些疑惑的看了眼陳管家,抬手道:“不就魏世子嗎,他又不是什么殺人犯,你這么慌慌張張的干嘛?不過魏槿桉今天搞什么鬼,往常哪有這么客氣規矩先等人通報再進來的。”
王秦偷偷抬起頭看著搖光,有些不安的搓搓手,“殿下您還是趕緊過去看看吧,奴才覺得魏世子很不對勁,他一個人騎馬過來的,什么人都沒帶,神情很不好。”
搖光見王秦那欲說不說的樣子,心里一突,忙邁開步子就往前院走去,還沒到門口就遠遠的望見一堆人正圍在門口。搖光示意了下陳管家,陳管家忙上前揮散眾人道:“都在干什么,大白天的都沒事做了嗎。圍在這里成什么樣子。”
等到圍著的人都散去了,搖光這才看見孤伶伶低著頭立在那里的魏槿桉,大概是騎馬跑得快,一身衣服都被汗浸濕了,頭發亂糟糟的,還在冒著水汽,整個人看上去都十分的失魂落魄。
搖光皺了皺眉,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不解的問道:“你這是怎么了,弄成這副樣子。”
魏槿桉抬起頭來,往日里熱情洋溢的臉,此刻蒼白的很,眼睛紅腫著,頭發絲胡亂黏在臉上。他張了張嘴,可是眼里淚光一閃,馬上又低下了頭去。
搖光看的清楚,魏槿桉面前的地磚上有水滴飛快隱入不見,他朝著陳管家示意了一眼,上前一把攬住魏槿桉的肩膀,沉聲道:“別急,咱們去里面說。”
魏槿桉沒抬頭,知道自己這樣子實在不適合仵在公主府的大門口,胡亂點點頭,就著搖光的手跟著往里走了。
身后陳管家招呼了穩妥的人去院外候著,又派人去往魏國公府送信,接著又招來雪青,讓他趕緊去宮門口守著,如果看到郡主殿下,讓她趕緊回府一趟。等到安排完畢,這才嘆了口氣,跟著往搖光的院子那邊去了。
搖光攬著魏槿桉的肩膀進了自己的院子,下人們早被遣散了,此刻院子里靜悄悄的。魏槿桉失魂落魄的走到臺階的石級上坐下,目光一片空然。搖光心下驚疑不定,卻還是抽出一塊帕子扔給他示意把臉擦一擦,知道眼下也不好喊人進來伺候,只得讓下人端了一壺茶送到院子門口。他把茶壺放到旁邊的石桌上,又躊躇了一下,還是坐過去魏槿桉身邊問道:“槿桉,你到底怎么了?”
魏槿桉從府里先是縱馬跑過來公主府,又是在門口逡巡了那么一會,這會一路從門口走進來院子,情緒上已是稍微安定了點,“搖光,我……”不想剛一開口,眼淚又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滾了出來,他坐在那里,只得用手蓋著臉,淚水卻從指縫里鉆了出來。
搖光被嚇了一跳,從小到大,就算再怎么傷心難過,他何曾見過魏槿桉這幅模樣,心下越漸不安,只得加重了語氣道:“有什么事情你趕緊說,你亂成這個樣子不說出來我怎么給你想辦法。”見魏槿桉還是遮著臉在那里不說話,搖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不由懊惱為什么小法不在這里,不然眼下肯定就不是這手足無措的情況了。他煩躁的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站起來來來回回的轉了幾圈,見魏槿桉還是不開口,不由急道:“我的祖宗,你有什么事情趕緊說啊,咱們兄弟倆的感情用得著你這樣婆婆媽媽嗎?”
魏槿桉放下手,慢慢抬起頭,他也是往常這朱衣玉巷的翩翩佳公子,雖然不似二殿下、三殿下他們那么出名。可是憑著他的家室相貌氣度,走到哪又有誰小覷了他,且又是家里的幺子,盡管家里長輩寵著慣著,可是也沒養出什么劣習來,走到哪對人都是三分禮,在外面也不亂來,長到這么大,一路都是順風順水,尤其是今年。在昨天踏馬游完歸來的路上他還在想,這一輩子老天對他真好,什么都沒讓他受點半點挫折就全部給了他想要的,尤其是一想到前幾天母親跟他說的話,承諾只要他在秋狩有佳績,就馬上去宜城公主府給他提親,還說宜城公主也已經是同意了這個說辭,再加上昨天跟搖光兄妹出去,亦寧對他的遷就,他不傻,自然知道這是兩兄妹也接受了他的意思。他們三個一塊長大,小時候每次他和搖光闖了禍,第一個去求的一定是安安靜靜的沈亦寧,不管他們捅的簍子有多大,亦寧總是能給他們想到解決的辦法。剛開始他只是覺得有個這樣的妹妹真好,他自己家里沒有妹妹,又跟搖光玩得來,就自然而然的把亦寧當成了自己的妹妹。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覺得亦寧會喜歡的,全部都要搜羅了送到公主府,任何人要也不給,在他的心里,那是亦寧獨一份的,誰都不能搶誰也不能分。一路青梅竹馬的長大,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心里的這個小妹妹就變成了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們的生活太多的重疊在了一起,要是非要他揪出其中的一些蛛絲馬跡來,說不定列個三天三夜列不完。為了給沈亦寧一分舉世無雙的及笄禮,他偷偷只帶著文青、水青兩個人一路北上去尋找傳說中的工匠大師北玉樓,他一個侯府公子沒臉沒皮的跟在人家身后苦苦纏了三個月,才說動北玉樓給他做了一個天下無人無人能比的青玉九曲蜃樓。
那是他這輩子最自豪的事情,亦寧收到那個禮物時震驚、驚喜、感動的表情讓他在往后的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會從夢里笑醒過來。這之后他下定決心暗中籌劃,開始不疾不徐的看著母親在自己的示意下一步步的跟宜城公主接洽,一步步的看著這樁婚事水到渠成,只差他今年秋狩上的臨門一腳。但這一切在今天早上被思宗的一道圣旨破滅了。
他永遠不能忘記父親把自己喊到書房時那沉重的表情,他以為不過又是課業武舉上面的一些慣常叮囑,還在嘻嘻哈哈沒個正經。然后他的父親懷著憐憫的眼神告訴了他,陛下在今天早朝時賜婚臨川郡主與廣川侯的消息,而且還親自給他們指定了婚期。他在那一刻簡直做不出任何反應,茫茫然的看著父親嘆著氣,勸他看開點,陛下的圣旨不容更改,他與沈郡主再無聯姻的希望。他覺得父親在騙他,可是圣旨不能作假,天威不容冒犯,父親又如何敢拿這件事情開玩笑,他痛苦的嘶吼出聲,一把推開聞訊趕來的母親以及阻攔他的下人們。一路沖到馬廄隨便挑了匹馬騎上就往宜城公主府奔來,然后知道了宜城公主跟沈亦寧今早已經奉旨入宮還沒回來,這意味著什么他馬上明白了。苦苦支撐著的天一下子就塌了下來,那一刻他多想縱聲大哭,多想跑到宮里把亦寧搶出來,告訴她不要嫁給廣川侯,嫁給自己,他會對她很好,一生都不會讓她傷心一次。可是他沒有立場了,天意弄人,他要是早知道有今日的變故,就應該勸著母親早點落定,到如今他思來想去,知道已經再無轉圜的余地。
他抬起頭看著急的滿頭大汗的搖光,心下感動,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啞著嗓子開口道:“搖光,你以后好好對小法,好好幫我對小法,她……。”說到這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想著自己這一輩子大概要把眼淚全部交代在這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那是以前亦寧見他挨打強撐著的時候勸他要是想哭就哭出來的話,可是那時候他怎么會想哭呢,挨打就挨打,被打了還能有亦寧偷偷來看他,給他彈琴,給他講笑話,給他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小點心。就算身上的傷再疼,可是心里卻是甜滋滋的,可是這會無論他怎么忍,眼淚都像決了提的洪水一樣。一輩子的順心順意全部截止在今天,他知道今天過后,往后的魏槿桉就再也不是今天之前的魏槿桉了。
搖光心神俱震,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蹲下身扣住好友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槿桉,你剛剛說什么,我沒聽清,你再說一次。”
搖光動了怒,魏槿桉知道,他心下凄涼悲苦,面上卻還要忍著,“以后你要幫我好好照顧小法,不要讓人欺負了她,她性子倔,你多讓著她一點,多遷就她一點。”
搖光冷笑出聲,“魏世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咱們昨天說過的話,你回去后就喂了狗嗎?要我再來提醒你一次嗎?你當我家小法是什么人,一件東西?你想愛惜就愛惜,想脫手就脫手?”
魏槿桉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拽的緊緊的,讓他疼的透不過氣來,“搖光,對不起。”
搖光一把抓住他,吼道:“什么叫對不起,槿桉你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你的性情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見異思遷、背信棄義的人。你說……你給我說呀。你知不知道讓小法接受你在她心里的轉變我費了多大功夫,你知不知道讓她心里住進去一個人有多么不容易。你眼巴巴的把她拖過來現在卻來告訴我,你要走。魏槿桉,你到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讓你來這樣侮辱小法,啊?”
魏槿桉被搖光晃得整個人都坐不住,他看著搖光一臉悲憤的望著他,眼睛里要噴出來的火光簡直讓他撐不住,“今早,陛下下旨,賜婚臨川郡主跟廣川侯,婚期定在九月初四。”
搖光愣住了,他像是覺得有些站不住,一個沒留意跌坐到了魏槿桉的面前,魏槿桉忙伸出手扶住他,搖光喃喃道:“槿桉,妄傳圣旨是死罪,你知道嗎?”
魏槿桉心下苦澀難忍,嘴皮子動了動,終究點了點頭。
搖光一把抓住他的雙手,“怎么可能呢?我家小法可比廣川侯矮了一個輩分啊,他是她的小表叔呀。而且廣川侯怎么會看上我家小法呢。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