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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才見到那位給我看病的神醫(yī),他倒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下巴上長著花白的山羊胡,拎著一方木質(zhì)的藥箱,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德善同神醫(yī)一道進來,入座后便招呼婢女給他奉了茶,我連忙從床上翻身下來,卻又想著,自她晌午拂袖而去后,已經(jīng)一連好幾個時辰不搭理我了,應該是生氣了的。
可她為什么生氣呢?是因為我把我們彼此的關系挑明了么?我捏了捏耳垂,百思不得其解。可看她如今依舊是這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顯然是還在生我氣,那這樣一來,我跳下床跟她顛顛兒的打招呼是不是有些多余?
想到此,我尷尬的站在床沿,竟是半步也走不動了,只能癡癡的又坐回到床上去。
德善卻不管我刺客內(nèi)心的糾結,看都不看我一眼,很是客氣的對那神醫(yī)道:“周老神醫(yī),要您耽擱在此一連好些天,怕是耽誤您不少事吧。”
那姓周的老頭轉(zhuǎn)過身來,瞇著眼上下打量著我一會兒,笑道:“無妨,這娃娃既是你掛念的人,這個忙,老夫是無論如何也要幫的。”
德善的神色因他這話變得頗有些不自然,她看了看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哼了聲又轉(zhuǎn)過頭去了。我有些發(fā)愣,更是滿頭霧水,想著:這老頭瞎說什么呢?什么掛念?誰掛念我了?德善么……
可她掛念我什么呢?她也親口說了她從未在乎過我,所以她掛念什么的,也是無中生有吧。
正在我走神的當口,那老頭已經(jīng)捉過我的手腕,切上了我的脈。他將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氣定神閑的閉了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將手從我的手腕上撤下去,然后看向德善道:“放心吧,這娃娃身子骨結實的很,再喝上幾服藥也便好了。”
德善緊忙站起來欠身道:“有勞神醫(yī)了。”又轉(zhuǎn)身吩咐著:“來人啊,準備筆墨,伺候老神醫(yī)開藥。”
等那老頭把藥開好,德善便接過藥方帶著一眾丫鬟出了門。
公主走的很瀟灑,瀟灑到從頭至尾都不曾看我一眼,我的內(nèi)心很惆悵,惆悵的就像胸口塞了團棉花,悶悶的,喘不上氣來。
我嘆了口氣,忽然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了?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那么在乎她對我的態(tài)度了?
我有些驚詫的壓下心底的慌亂,咽了咽口水,才反應過來,自己此刻正望著她離開的那條石子小路出神。
風吹花舞,落英滿地,那姑娘一襲淡粉輕羅裙,在狹窄的鵝軟石小路上緩緩前行,我不由得看的癡了。
想著,是那花更好看,還是我那媳婦更好看?
就聽著那老神醫(yī)故意扯著嗓子“吭”了聲,我才把目光從德善的背影上移回來,行了禮道:“老先生有勞,您多費心。”
他擺了擺手,看著我的眸子便多了絲惋惜,就聽他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默了會兒,又不甘心的抬起頭來問道:“娃娃,你可是有什么想不通的?若是有想不通的,可以同我說說的。”
我愣了愣,本能的就矢口否認:“我沒有什么想不通的,老先生您瞎說什么呢?”
他又是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勸道:“你這小娃子,看著虎里虎氣的,其實心里有主意著呢,老夫還是要多說一句,人生在世也不是都盡如人意,想不通的,就索性不要想了,內(nèi)心記掛的太多,會傷神。”
我忽然反應過來了什么,警惕的抬起頭來,冷冷的盯著他問:“你知道了什么?”
他只是搖搖頭,輕嘆道:“老夫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你這傷本是小傷,我三日前為你施針,常人一般不出辦個時辰也就醒了,倒是你,像是被夢魘纏住,怎么都醒不了。”
我這才放下心來,勾著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笑來,不甚在意道:“我自小八字弱,怕是在暈倒的時候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住了,沒什么的,改日去廟里求個靈符去。至于記掛太多那也是不可能的,我劉宣天性樂觀,沒有什么想不通的,老先生您想多了。”
他皺了皺眉,見我這副樣子也不便多說什么,拱了拱手便要告退,我自然站起身來以禮相送。
只是,他剛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我道:“你這娃娃性子也太擰了些,莫要不聽老夫的勸告,若是思慮過重,怕是要早亡,老夫是不忍見你這娃娃年紀輕輕就……”他見我依舊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索性不再說下去,只是道:“唉,怕是說了你也不聽,好自為之吧。”
我扯著嘴角笑笑,彎下腰端端正正的向他行了個禮,正色道:“老先生,不是我思慮過重,有些事不是我相忘就能忘的。那些腦子里的東西就像約定好了,每晚都要折磨我一遍他們才開心,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反復的提醒我不要忘記,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所以啊,這根本由不得我。”
我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而且,那些事,我也從未想過要忘記!
那些在我腦海里,反復的提醒著我的,是從十年前就已經(jīng)開始的,那些仇恨早已和我的血液相融,滲透進我的骨髓,跟仇恨比起來,我的命也是不值一提的。
而我原本要走的路,也是從十年前,母親被殺那一刻開始,早已定好了的,又豈是說忘就能忘得?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啊!
晚上用膳的時候,我桌前多了碗熱騰騰的藥湯,黑漆漆的藥汁散發(fā)出來濃郁的苦澀氣息,聞起來就讓人失了所有的食欲,我拿著筷子,反復的倒騰著碗里的珍珠米,卻是一口也吃不下。
伺候用膳的丫鬟默默的忙著手中的工作,德善向翠丫頭使了個眼色,她便忽然頓悟了,開始不停的向我碗里加菜,熱情的好像百花樓勸酒的姑娘,嘴里說著:“王爺,這都是公主特意吩咐廚房為您做的,說是您大病初愈,需要補身子……。”
“……。”我看著碗里堆砌的小山,就更沒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