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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武與崔老爺相處時,覺得他是個精明能干之人,說話辦事樣樣得體,又經管著有多家分店的生意,想來也不是個糊涂的。如今聽翠柏這么一說,后院倒顯得有點烏煙瘴氣。男人在外頂門立業是本事,可若能將后宅妻妾間的關系處理好,便是大大的能人了。
他在京時,聽人說男人后院女人多還不亂那叫本事,蘇思武想起自己那被人茶余飯后當笑料的老爹,覺得男人娶一個娘子還甘愿當個“妻管嚴”未嘗不是一種能耐,況且他娘也不如外界所傳那么兇悍。
任何事,只要經過了悠悠眾口,便很難再原汁原味的呈現在人們眼前。別看嘴只有薄薄的兩片,可它的厲害之處卻勝過世間萬千刀劍,因為它可以兵不血刃地說嘴傷人,顛倒黑白也只在轉瞬間。
一張一合發出的言論基本不需要說話人將后果承擔,所以流連市井的那些嘴化作了傷人無形造謠無懼的血盆大口,把貼合自己喜好趣味的猜想半真半假地雜于其中,肆無忌憚。
世上最天馬行空的不是匪夷所思的志怪小說,而是無窮無盡的想象力,有一類人總能將道聽途說語焉不詳的一鱗半爪拼湊成,自己那坐井觀天的獨到見解,信口開河時牙縫里或許還殘留著昨夜的芝麻粒,十年如一日地精于此道并樂此不疲。
所幸凡人只有一張嘴,否則以其無事生非的特性,怕是再快的箭拍馬也趕不上它不脛而走的速度。
因為崔老爺今日生意脫離不開,故請蘇思武在崔府休息一天,明日再與他到城中各處觀光作陪。
蘇思武在客房里打個小盹兒,醒來聽見弦樂作響,婉轉綺思,一個尖細的女聲唱道:“花開有敗,月難長圓,久作人間苦旅,十事九不得全,共你把話閑......”
女聲清脆似出谷黃鸝,直把唱詞中的感傷凄婉細細道來,聽聲音知是三姨娘青依。
蘇思武從前不耐煩聽戲文,覺得咿咿呀呀鬧得人牙疼心慌,戲里春秋多風月,無端生恨離愁添。
往日同幾處人家走動,老封君賀壽愛請戲班子演些熱鬧嘈雜的段子,他自落座便閉了眼,眼不見心不煩。年輕子弟愛看些情情愛愛的戲碼,什么情到深時恨不能把心剖開,因愛生恨又哭得肝腸寸斷,要死要活的讓蘇思武很不待見。
從小到大戲他聽了不少,卻沒一出記得住的,常把劇中人張冠李戴,長輩們當他有心哄人,不知蘇公子是實話實說。今天出一耳朵聽了幾句,忽然發覺聽戲的一點好處來:催眠。蘇思武復又合上眼小憩一陣。
蘇思武在崔府是寄宿在此,行動自由的客人,出來進去無人管。崔府景觀雖好,看一會兒也不覺有什么新奇。蘇思武翻然起身,到街市上兜兜轉轉。
有一處地方不知是何緣故,里三層外三層千層餅似的圍了許多人,蘇思武覺得若是撒一把蔥花鹽粒,熱情騰騰的準能香飄十里帶一股蔥油餅味。
遠遠地蘇思武只能聽見有人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還有好事者蔫兒壞的起哄聲,他欲掉頭走時,一個肩搭白布巾小二模樣打扮的人叫住他:“這位公子,有位姑娘在我們茗煙茶樓等著您哪。”
蘇思武循著小二的手,看見近處一家叫“茗煙茶樓”的店鋪,二樓臨街的位置上,一個黃衣少女正笑盈盈的向他招手,小二做了個“請”的姿勢,蘇思武二話不說隨他上了樓。
陸柒見他來了,往自己對面的那個茶杯里倒了杯茶,說道:“嘗嘗他家的茶。”
蘇思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口里充盈,說了句:“好茶。”又看向陸柒:“你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喝茶吧?”
陸柒大呼冤枉:“蘇公子,我可沒有料事如神的本領,巧遇故人自然就請你上來品茶了。”
“故人,這算哪門子的故人,分開還不到一天。”蘇思武反駁道。
“跟你就沒法好好說話。”陸柒浮夸地長嘆一聲。
故弄玄虛的人不一直都是她嗎,怎么反倒成自己的不是了,蘇思武白了她一眼。
“肆伍,看樓下。”
蘇思武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聽話的朝樓下看去,他發現陸柒挑選的這塊地方視野極開闊,樓下的街邊巷尾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欠火候的“蔥油餅”此刻在他眼中,像個平攤在地的荷包蛋,“蛋黃”位置上是兩個手腳并用來回撕扯的年輕人。
那兩人衣衫華貴,看情形家資頗豐,可惜大庭廣眾之下能做出潑婦打架一樣的行為,想來應是紈绔子弟。
蘇思武又往上看了看樓前招牌,“醉紅樓”三個字風情萬種地躺在上面,像人沒有筋骨那么懶散不成形。蘇思武當下明白過來,那是一家青樓。
陸柒在此處不動聲色地看了半天猴戲,早已把情況弄清,開始給蘇思武講起來龍去脈:“人群中央那兩個打得不可開交的,看見了吧,綠衣的是船商江老爺的三兒子江遠,橘衣的是崔老爺的二兒子崔明。兩個好勇斗狠的敗家子為了醉紅樓的花魁大打出手,真給他們老子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