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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天氣很溫和,海風夠大但并不刮人,天空的云朵雪白綿軟,海濤陣陣唱著輕快的歌。加奈很放松,在父親的協助下順利地將風箏拼接好,開始助跑讓風箏起飛。
她時不時回頭留心父親的位置,反復確定那里安全,隨后風箏也順利被風托起,在她的注視下漸漸往上爬升。
“加奈,跑快一點,風箏還不夠高!跑!再跑!”
父親拍著輪椅的扶手不停催促著,聲如洪鐘,他很久沒出門,難得這么有精神,加奈在他的激勵下也振奮起來,拼命向前奔跑。身后的風箏也很爭氣,翻了幾個滾后顫巍巍地向上,菱形的小船似的身體漸漸地穩在空中。加奈慢下步子,手上快速拉扯放線,那小舟就在海藍的天空里越浮越高。空氣夾著海水的咸味,清新著鼻腔,岸邊的風很大很暖,加奈甩掉被刮到臉上擋住視線的頭發,睜大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世界。
這只風箏夠高了嗎?足夠讓天國的母親看到他們了嗎?足夠傳達他們此刻的思念了嗎?
一定,一定可以的吧。
加奈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豁然開朗。
那天的回憶直到這時都很好很好,好得讓她忘記了一切煩惱,好得讓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再苦再難都一定一定會好起來。充滿希望的未來就像天空中的那只小船,雖然很高很遠,但是線握在她手里,只要她不松手,就總有一天能被夠到。
加奈小小地雀躍,大聲喊著:“爸爸,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這一刻是如此安寧美好。
聲音很快被風帶遠,消弭在無邊的海面上,然而加奈沒有聽見父親的回應。她低下因仰視而酸澀的雙眼,慢慢轉身面朝來時的方向。空曠的平地上沒有父親的身影,右手邊,海浪拍打著崖壁,發出嗚嗚的哭聲,十幾米下的崖底,一只扭曲變形的輪椅被卡在石縫中,半邊身子泡在水里,隨著浪潮一下下撞擊著崖邊突出的石塊,曾被細心包在輪椅扶手上的軟墊被碎石劃得殘破不堪,有一邊脫落下來,跟主人一起慢慢沉入海底。
加奈手上的線團“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天空中那只小船失去了控制,旋了幾個圈,最后直直跌落,一頭栽向地面的石塊,骨架瞬間分離。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加奈的聲音被聞訊趕來救援的人們所掩蓋,人頭攢動,然而跌坐在地掩面哭泣的加奈覺得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辨不清周遭嘈雜忙亂的人聲,只聽見吞沒一切的大海和著她絕望的淚水發出低低的悲鳴。
6月24日,加奈過完十九歲生日的第二天,家長平介自殺身亡。
葬禮辦得低調簡單,來的人也很少,父親染上毒癮又欠下高利貸之后,除了好心收留他們的姑母一家,幾乎沒有親戚愿意沾惹他們。
葬禮結束后,加奈決定起身南下。姑母幫她收拾東西。
“加奈,你留在我們家吧,你一個姑娘家,要到哪里去?”
“總有地方去的。謝謝您,也謝謝姑父,這段時間實在是承蒙關照……”
“別這么說。”姑母拍拍她的肩膀,“我和你爸爸從小最親近,他工作這些年一直往我們家寄錢,現在有機會幫他一把,也是應該的,只是可惜……小介太沖動了。”
加奈想起那天她回頭后看到的空蕩的景象,心口揪痛。父親在她眼皮底下出事,她是跨不過這個檻了。她本該注意到那天父親異常的舉動的,他突然興奮,跟她說起小時候的事,提起母親,說要去那片空地放風箏,這么多信息交織著,她怎么就被當時他外表的愉悅和期待蒙蔽了雙眼呢?那分明是急切想要解脫的亢奮啊。
姑母看她神情懨懨,體貼地下樓,讓她一個人再在閣樓待一會兒。
要收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父母的照片,其它的都是多余的負擔了。
加奈整理過后坐到父親生前睡的那鋪床上,這里還和他在的時候一樣。加奈坐了一會兒想幫姑母把枕巾被套都換了,扯枕芯的時候里面掉出一張紙,不知道是在哪里撕下來的一只角,上面有深深淺淺的指甲印,加奈一開始沒注意,后來發現那上面的印子不對勁。她懷著不知名的心情仔細辨認,最后拼出一句話——
女兒,對不起,是爸爸無能。
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悄悄劃下這些東西的,沒有筆,紙張都是殘缺的,指甲把好幾個地方都捅破了,字跡形狀混亂,幾不成形,可她還是認出那句完整的話來。
沒有解釋,沒有寬慰,只有這句“爸爸無能”,讓加奈的眼淚決堤。仿佛咽喉被勒緊一般,她只覺得肺部的空氣通通被逼出胸腔,窒息是真的會讓人疼痛的。
她抓住床板做支撐,身體彎得更低,臉龐深深埋進枕頭里,張著嘴無聲地哭泣起來。身體劇烈顫抖著,她忍受著一陣陣幾乎令人作嘔的悲傷。
她不止一次摸著一家人的照片默念,爸爸,我懷孕了,你就要當外公了,你還沒看到外孫一眼,怎么能走了?
這個家就要迎來新成員,可他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離開,要活著的人怎么辦呢?她去哪里找個溫暖的家讓孩子長大呢?
他把她扛在肩上度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他在年幼的加奈眼中如超人般無所不能,他是加奈愿意放棄一切也想要保全的人,是有著“父親”這樣偉大稱號的人。
他惹下一堆麻煩的時候她沒有抱怨,他胡亂發脾氣的時候她不曾放棄,把承載一家人所有美好記憶的房子賣掉時她并未絕望,因為爸爸還在,家就還在,寄人籬下也好,露宿街頭也好,家人能在一起就還有希望,可是他竟然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怎么忍心把她一個人丟在世上?
院子里傳來堂弟們打鬧的聲音,加奈咬住手背抵擋身體幾近痙攣的顫抖,這終究是何等的殘忍,她現在連哭聲都要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