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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眉毛微不可察的簇了簇,語氣也凌厲起來:“我知你不愿接受王后病重的事實,父王亦是如此,但你莫要再胡鬧了,還不若好好陪陪你母后,”他頓了頓,似有沉痛之色,“大巫和醫師皆束手無策,王后平日最疼你,還是回去,好好陪她…罷。”他喉中適時梗了梗,沒把最后的辰光這幾個字說出口。
容晏身形一頓,手撐著冰涼地面想站起身來,卻由于跪的時間太長,方一動作膝蓋便似錐刺入骨,腿彎不聽使喚的軟了下去,仍咬緊牙關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略帶稚氣的嗓音中猶含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既父王仍如此打發兒臣,那便隨兒臣一起去見見母后吧。”
夏侯神色暗暗一松,以為他這是終于要放手了,一個錯神便沒注意到這孩子說“打發”二字時的不甘與悲哀,垂眸嘆了口氣道:“阿晏不說,父王也是要去見見王后的,”他伸手扶住容晏音久跪而微微踉蹌的身子,溫聲開口:“走罷?!?
容晏站穩了腳步,不動聲色的抽出了被夏侯扶著的手臂,和他一起朝懷后所在的柔儀宮。
柔儀宮中一如常往的簡素,只是整個宮里都浸滿了藥草的苦澀氣息,無端教每個人心性皆軟軟的頹了下去,宮中人皆知王后命不久矣,蒙承夏侯恩澤的柔儀宮也已物是人非了。
容晏跟在夏侯身后走到宮門前,宮婢,們看到夏侯的身影皆是眼前一亮,而后順從屈膝行禮,將兩人迎了進去,宮院中原本蓁蓁茂茂的花草灌樹因日益寒冷的天氣落盡了枝葉,光禿禿的了無生氣,門前擺著的兩只防走水的銅缸也似蒙了一層暗沉沉的灰,容晏小小的步子頓了頓,咬咬下唇走了進去。
待進得寢殿門,藥草的苦氣愈加要層層將人包裹起來,夾雜著人因虛弱散出的萎靡弱息,夏侯凝神片刻,走到兩邊掛著素帳的榻前,握住了懷后的手。
容晏步子停在距榻幾步遠的地方,朝守著的宮人擺擺手,示意她們下去,才上前跪坐到王后所在的榻邊。
夏侯與懷后說了什么,容晏心思紛亂極了,沒能如何細聽,只待兩人話音弱了下去,他才抬起頭來,嗓音猶帶著孩童脆生生的稚氣,卻藏有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沉穩與凝重:“母后。”
懷后自半年前發病起身子便一日比一日的虛弱了下去,到現在已經虛弱的連抬起胳膊也有些費力,原本瑩潤溫婉的臉龐泛著死氣沉沉的蒼白,嘴唇卻隱隱有些發烏,大巫與醫師皆言是病重的緣故,兢兢業業治了大半年,終于治到了如今藥石罔顧的地步。
兩撥子人盡完本分仍不見效,怎么辦呢?自是只能順其自然的聽天由命,藥還不能停。
容晏清凌凌的眸子里像是涵著冬日的碎冰,緊緊捉住懷后冰涼枯瘦的手,半晌才道:“兒臣今日與父王同來,是想當著父王的面,求母后的一件恩賞?!?
夏侯臉色微微一變。
懷后并未注意到兩人的反常,只勉力笑著點了點頭,容晏努力壓制著的心臟突然砰砰狂跳起來,呼吸也因為緊張而有些急促,方才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早已被自己捏的泛白了,抬起來時還有些發顫,他抿抿唇,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麻布包,抽出一根銀針來,輕聲慢慢道:“只要母后的幾滴血。”手上動作卻猛地變快,夏侯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容晏手中銀針已然劃過懷后的手臂,一串血珠倏地冒出來,埋住了銀針鋒利的毫尖。
夏侯眸間一驚,猛地直起身子,竟狠狠甩了容晏一巴掌,十分心疼懷后般厲聲呵斥:“逆子,你母后已然病重,你竟還傷她!”
容晏被打的撲在地上,瑩白的臉上赫然現出幾個指印,手中卻還緊緊捏著那根染上懷后鮮血的銀針,漆黑的眼珠定在手指間。
空氣沉默半晌,銀針原本散發的寒光很快消散于無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容晏一雙清泠的眼不可抑制的血紅起來,咬緊牙關爬起身,銀針的末端深深陷進肉里,夏侯面色不虞且滯,望著烏黑的針尖一時語塞,容晏啞著嗓子嘶吼一聲:“看見了?你明明知道!”他紅著眼,孩童身上應有的稚氣一寸寸消弭下去,整個人搖搖欲墜起來,“大巫和醫師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他們全都是那副無力且哀傷的模樣。
夏侯面上肌肉抽搐兩下,終于冷臉質問:“誰告訴你的?”
容晏抬頭與他對視,面上指印突兀而刺目,眼睛里透出一股孩子賭氣時的狠勁,言語卻十分清明:“我告訴了你,你一定會殺了他的,我不說,”他梗著脖子,又問“你會殺了我嗎?”
夏侯沒想到他如斯強硬,一時愣住,良久緩緩搖了搖頭。
容晏緊繃的背松了幾分,半晌復狠狠吼道:“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說的!與母后一齊到地下作伴去,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