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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覺得喉嚨發緊,面前的警察們已經拔足飛奔過去。
——諾布不知道哪來的那么大力氣,整個把紀酌之攔腰推上墻。那面墻本來就搖搖欲墜,再被兩個人這么一撞,大塊的磚塊碎石倒成了一片。
警察大喊:“把他們鎖車里!都來救人!”
原率舟捏著那瓶藥,緩緩轉過身去,看見一堆亂石之上一片混亂,人們七手八腳地搬開石塊。
原率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邊的人們挖了半天,終于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衣角。
她不常穿中規中矩的白襯衣,連這一件也是寬松無比,現在那片衣角上沾著一點潮濕的泥土,以及猩紅的血跡。
紀酌之的意識短暫地飄了起來,心里懷疑了一下:我剛才為什么要抱著諾布?
諾布是犯罪的人,那一刀下去,如果21Z在,諾布早就應該被轟成一片粉紅的血霧。
有只冰冷的機械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她轉過臉去,越過面前人工智能兵人的肩頭,看見了闊別已久的22世紀。
對面的人工智能被設計成了金發碧眼的男性白種人形態,眼珠剔透,她在那對機械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十六歲少女,肌膚略顯蒼白,蓬松紅發,碧綠眼珠,臉頰上散步星星點點的小雀斑,屬于一種堪稱典型的脆弱型美麗。
想起這是什么時候,她的心慢慢墜了下去——21Z成年前的最后一副義體是“Daisy”,就是這樣,雖然看似BBC劇集炮灰女配,但裝載的重火力裝備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水平。
面前這個英俊的假人應該是43E,也是個緝毒兵,不過不像她還有顆人類大腦,43E完全是人工智能。
43E的目光掠過她,習以為常地通過電波交流,“雨林到了,前進。”
雨林是她成年前的最后一項任務,她和43E在鋼鐵玻璃的“雨林”里上天入地地追了三天,總算把毒販三人轟成渣。代價也極大,43E徹底報廢,而她的義體“Daisy”也被病毒徹底破壞,就此當機。
她斟酌著開口,“不要去。”
43E笑得相當風流倜儻,低頭揉了揉小美人的頭發,“又怯場了?別怕,跟緊我。”說完就邁進玻璃叢林。
那時候她很懷疑純人工智能和自己究竟有什么區別,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人形坦克。
但43E說:“你的大腦會老會死,我們不會,我們壓根沒有啊!”
兵團中會響起一陣以假亂真的笑聲,那是人工智能才能get的獨特幽默。
紀酌之沉吟了一會,還是跟了上去。21Z的記憶力十分不錯,每走一步,她都記得下一步的內容是什么。
轉過街角,走上階梯,站上天臺,瞄準——然后一顆火箭彈挾空飛來,43E斜里刺出擋在她身前,鋼鐵機體發出一聲輕微的滋響。而她猛然推開面前身軀,筆直向下跳去,在三十米外徑直砸穿一塊車頂鋼板,把車里的人拎著脖子揪了出來。
那個人摘下墨鏡,和她對視——他的眼睛是后天植入,一片漆黑,就在這一片漆黑中,21Z突然意識到自己染上了電腦病毒。
這次行動宣告失敗,之后的事情很簡單,“Daisy”被卸除,她重新裝載新款義體“Gabriel”。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是當下義體界的最高配置,火力驚人沉重。既然用大天使加百列的名字命名,也被理所應當地設計成了金發雪膚碧眼的外形。
她躺在機械床上聽幾個智能裝載工閑聊,說如果不是“Gabriel”身高一米八不夠嬌小,和掛掉了的43E倒像是一對。
21Z當時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現在的紀酌之很清楚。
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是人工智能,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是人類。在變異人種的三不管地帶,她變態得別具一格,很難說是不是科研工作者的陰謀。
原因很簡單,她不像人類那樣頭頂時時懸掛死亡的預警,又不像人工智能那樣把自己當做任人驅馳的機械。至于其他戰警比如43E,她始終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
紀酌之看過了攻殼機動隊,自認和少佐相比,她實在不是個超脫的人,對22世紀實在沒有什么情感。
鋼鐵,玻璃,電路,海洋,電波,沒了,這就是世紀的全部印象。
不知道穿越前和穿越后的生活哪一段更像一場夢——21Z從來不知道會有人的聲音攜帶荷爾蒙、金屬、泥土和星光席卷空氣和感官,之前的那段夢里連聲波都罕有,更罔論被追光照亮的汗水、飄搖向上的金沙紅塵、和垂艷晚霞中沉默的目光。
穿越回清朝當格格的姑娘未必想留在那里,但紀酌之想要回到100年前。
回到那個落座燈光一起就可以用意識和幻想迷惑自己放肆躁動的世界,看另一個人在電吉他和架子鼓支撐的鼓點中高歌低唱。人類的嘴唇可以親吻機械的話筒,不管是不是幸福到想要落淚。
成為人有什么不好?有肉身才能有欲有求,知道時間為何物才能在衰老中看見自己。
不是沒有被造化玩弄過,但血與肉仍然是落霞與欲念本身。
手背上又傳來一陣尖銳疼痛,紀酌之猛然睜開了眼睛。
高原的天黑得發藍,星子細碎地閃成一片。
面前的原率舟滿臉是灰,正抖抖索索地按住她不停流血的小腹,另一手手忙腳亂地從她手背上抽出針管。
紀酌之知道那是什么,所以突然抬手,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臉。
她沒什么力氣,但足以拍得原率舟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覷半晌,原率舟終于想起來此人對“上癮”的東西的強烈厭惡,臉上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就解釋:“你休克了。”
她沒說話,原率舟繼續說:“你不會上癮。這離醫院遠,怕你撐不住……你別動,血袋不好找。”
她輕聲說:“你還隨身攜帶上了?”
原率舟一愣,顯然沒料到她生氣的點是這個,話趕話地說:“你都來了我能不焦慮嗎……”
這說的簡直不是人話,紀酌之又疼又暈,但血脈中四散的腎上腺素果然帶回一點力量,她索性閉上眼睛。
原率舟說:“我帶你下山,你自己按著傷口行嗎?”
說著,原率舟也沒等她答應,自覺把她的手按上傷口止住血流。
她疼得一哆嗦,眼前重新一黑,有半晌沒說話。
得虧原率舟沒結婚,不然絕對是個口頭民主手頭□□的暴力管家。暴力管家把她輕輕背起來,一邊下山一邊絮絮叨叨,“千萬別睡,老紀同志,你有沒有醫療常識?說話,跟我說話。”
她說:“疼。”
原率舟說:“不夠,多說。你平時跟白草不是挺話癆的嗎?而且你休了一克還變精神了這事挺詭異的,不是還有勁兒揍我嗎?說話。”說著把她往上扶了一點。
又過了好一會,紀酌之才說:“你哭什么啊。”
原率舟立刻說:“好了你別說了。”
又往下走了兩步,原率舟又說:“算了,你還是說吧,我心底特別善良,不跟見義勇為的傷號計較。”
紀酌之一路聽他絮叨到了飛機上,都沒再開口。
原率舟脫下棉衣丟開,里面的白T上也都是血,蹲在她旁邊看了半天,深吸口氣,繼續絮叨,“小姐,坐飛機了知不知道?不好意思,還是不能睡,還得跟我說話。聽過相聲嗎?我當岳云鵬你當孫越,我當郭德綱你當于謙,你嗯啊哎呦喂兩句就行——”
紀酌之突然睜開眼睛,對著那雙紅眼圈,極其利落地截斷他的話頭,“原率舟。”
“嗯?”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