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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里放的是不知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的一場演唱會,但畫面里看不到歌手,也聽不到歌手的聲音,只能看到臺下一片緋紅的燈海。
燈海由粉絲匯聚而成,一絲絲歌聲匯聚而成完整的詞句,代替歌手高唱,唱的是“當生命仍能為你豁出去,千夫所指里誰理登不登對?”
紀酌之明知自己這樣不妥,但還是輕聲叫了叫他,“原率舟?”
原率舟過了半天才轉(zhuǎn)過臉來,面頰酡紅,兩眼茫然,酒氣撲面而來。
紀酌之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今天在片場,原率舟跟莫家駿對戲的時候動真格的,直接對瓶吹了兩瓶二鍋頭。她當時看原率舟沒什么反應(yīng),還悄悄跟白草豎大拇指贊了句原率舟牛逼。
原來終究還是醉了,只是早晚問題而已,畢竟那是兩瓶二鍋頭。
電視機里,粉絲們唱到了“能共你沿途來爬天梯,不用忌諱,中傷流言全悍衛(wèi)”,紀酌之頂著一腦門官司去翻原率舟的電視柜大藥房,一翻開就又看見了那一排讓原率舟無比緊張的棕黃色小安瓶。
她盯著看了一會,決定無視這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東西,轉(zhuǎn)而翻出來解酒藥,照著醫(yī)囑倒出幾粒,打算一股腦灌進原率舟嘴里。
她的手剛剛碰到原率舟的后腦勺,原率舟就像是對這個動作及其敏感,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警覺地看著她。
紀酌之嘆了口氣,把說明書攤開來,“解酒藥。”
原率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仍然仰著臉注視著她。
跟醉鬼沒道理講,何況紀酌之現(xiàn)在非常困。她決定采取電影里常見的暴力手段,一手捏著原率舟的下巴頦兒,一手把藥丸丟了進去,然后迅速灌了點水,強迫他咽下去。
大概是她手法有問題,原率舟反應(yīng)不及,被嗆得咳嗽起來,通紅著臉攀住了她的手臂。
他力氣奇大,紀酌之被迫彎下腰。原率舟不同于一般的醉鬼,他的手很老實,老實地抓著她的肩背,然后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把頭埋在她的頭發(fā)里吸了一口。
天地良心,萬幸她睡前洗了頭!
但是這人是怎么回事,吸貓呢?!
紀酌之用力掙脫他,掙開之前聽到原率舟低聲說了一句:“都會走……你也是一樣的。”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她掙開原率舟,重新站直了。此舉大概是印證了原率舟的什么論斷,他挑了挑眉,像在說“你看看,我說什么來著?”
紀酌之想罵人,一把拽住了原率舟的手臂,然后她頓住了。
——原率舟的小臂內(nèi)側(cè)上,整整齊齊的一排針孔,滲著深紅和淤青。
紀酌之只覺得頭皮頂端爆開一陣戰(zhàn)栗,強烈的不適從頂端涌向最后一節(jié)脊椎。屬于下一個世紀的黑暗回憶撥開塵封的關(guān)卡,久違地伸出了泥沼做成的唇舌,攜帶著怪異的香味翻涌而出。
22世紀的城市沒有如今這么多色彩,一切都無比淡薄,除了人類的肉體凡胎破滅的血跡。
6歲的21Z還是個很正常的人類小姑娘,她站在墻角,看著房間另一端的男人蜷縮在角落。他抓著自己的頭皮,費力地把自己撞向灰白的墻壁,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墻壁上留下一點血沫,緊接著化成一條細細的血線。
21世紀的禁毒片告訴人們很多事情,臥底,正義,還有美艷的掙扎,但從來沒有告訴人們應(yīng)該如何戒除毒癮。
尤其,一個緝毒軍人因為執(zhí)行任務(wù)而染上的毒癮,應(yīng)該怎么戒?
她不知道父親是如何看似快樂地戒掉那陰暗的癮的,只知道最后那一天父親帶她去買生日蛋糕。
飛行器轉(zhuǎn)過一個空域,眼前陡然變成一片蒼白的光。
炸彈的轟鳴聲環(huán)繞四周,21Z失去了意識,眼球與肢體分離。
伴隨著毒販的獰笑,她看著自己的肢體分崩離析,只剩一顆尚算完整的大腦,隨著重力龜縮進飛行器的角落。
再之后,是眼球壞死,視線中斷。
再之后,是警署在破案步驟中利用她的大腦灰質(zhì)復原了部分事故記憶。
父親的戰(zhàn)友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向?qū)嶒炇摇8糁窈竦母綦x玻璃,戰(zhàn)友輕聲說:“她活著。”
那就是21Z被裝上大量義體、開始作為緝毒戰(zhàn)警的開始。
直到又一次如出一轍的死亡,然后是所謂穿越和重生。
紀酌之站在21世紀黑暗的公寓里,電視上猩紅的燈光來來回回搖晃。
臺上的歌手終于哽咽著開口,“幾多對持續(xù)愛到幾多歲,不轟烈如何做世界之最”。
她回過頭去,木然地發(fā)現(xiàn)舞臺上的人原來是原率舟。剛才一直未曾開口,是因為他滿臉淚痕。
那時的原率舟眼睛閃閃發(fā)亮,劉海蓬松而且軟,哭得眼眶通紅。
她不想知道那場演唱會發(fā)生了什么,不想知道原率舟為什么會哽咽成這樣。
他比現(xiàn)在年輕,比現(xiàn)在生機勃勃,比現(xiàn)在情感外放,比現(xiàn)在——健康。臺上的少年應(yīng)該沒有如此頹唐的孤獨,應(yīng)該也沒有如此不堪的一條手臂,沒有需要給自己注射什么東西的癮。
紀酌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像見鬼一樣離開了這個怪異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