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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風云際會,東境南境相繼陷落,這一屆的百年封禪是沒有結果了。下一個百年,部落易主,獨尊者就在王子之中。南境未滅之前,芥展與眾王一般心思,看好奚若。奚若風骨,見之無不為之嘆服。
然而造化弄人,奚若就這么無聲無息的退出了。在眼下的糟亂中,經東境一戰,淳齊像顆明珠,閃進了所有人的眼里。
姒仁璣害怕了。三十年關外流放,淳齊怎樣想,芥展并不能肯定,但仁璣是心虛的,他絕不敢將權力交給一個“恨”著自己的王子。芥展看著此時不得不低頭的雪狼王,若不再節外生枝,四極尊者只能在心遠和淳齊之間。
“我幫他登上王位,北境這道屏障會更加穩固,來日心遠繼位,再不必看著北境王臉色小心行事。只是淳齊羽翼豐滿,只怕封禪臺上,再沒有心遠立足之地。”
百年封禪自含天機,設之并不能中,眼下之事卻是實在的。
“納芳冉為正妃的事,你同奚止商量過了?”芥展問。
雪狼王道:“是,商量過了。”芥展不動聲色問:“她同意了?”雪狼王沒有猶豫,他的一絲猶豫,很可能成為禍害奚止的伏筆。奚止不愿煩惱的事,他得替她想著。他立即說:“她很贊同。”
芥展愣了愣,轉而笑道:“這么看來,奚止究意王女氣度,大敵當前,能放下內闈之事,很好。”雪狼王附和道:“是。”
芥展挪了挪身子,又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修書與你王父,講講無心無德,貪利枉法這八字的另一種說法。”雪狼王抬眼看他道:“不知王上的說法是什么。”
芥展笑道:“我也想問問你,你打算如何辯駁。”雪狼王躬身道:“淳齊此次回北境,是為了爭儲。因而辯駁四條論定,不能就事論事,須得設下一條暗線。”芥展問:“什么暗線?”雪狼王道:“這四件事,要設作局,只叫我在這局中,處處受人謀害。這謀害還不能尋常,要往里通獸族上落腳。”
芥展漫聲道:“你這局所指何人,是淳于嗎?”雪狼王道:“是。”大殿里靜了靜,芥展道:“我昨日問你,是做王,還是做他兒子,你今日如何答我?”雪狼王道:“先做他兒子,再做王。”
芥展笑了笑:“看來你是真正想通了。”雪狼王道:“王上相助之恩,淳齊是不敢忘的。”芥展嗯一聲,道:“那么你把說辭設好,我修書北境,約定星主會盟,為你辨一辨清白。你這幾日多加盤算,細節上要與我商議,免得到時叫人問穿了。”
雪狼王行禮道:“淳齊知道了,多謝王上。”芥展呵呵笑道:“怎么還叫王上?”雪狼王咬了咬牙,提袍跪下,拜伏于地道:“多謝王父!”
雪狼王從正殿出來,太陽在偏西了,燦燦金光仍是耀花了他的眼睛。他拾級走進院里,不妨著心遠一步沖出來,急急道:“哥哥,王,王父同你說,說了什么。”
雪狼王和藹道:“沒說什么,叫我在西境多留幾天。”心遠一怔,又問:“北境的事,有,有了松動嗎?”雪狼王道:“不知道。也許王上另有安排,因而叫我多留幾天。”
心遠哦了一聲,笑道:“說來,王,王父是哥哥舅父。哥哥不,不必擔心。”雪狼王嗯一聲,道:“我先回去了。”心遠答應,送他出了宅子,眼見雪狼王要上車,卻又囁嚅道:“那,那芳,芳冉那頭,我替哥,哥哥推了罷。”
雪狼王不答,撩袍上車,向心遠笑道:“明日若有空閑,引我見見你二哥心良吧。”心遠奇道:“二哥?他不知在哪個角落貓礦,想,想找到他,那真比,比登天還難。”雪狼王縱聲笑道:“有趣,有趣,那么有緣之日,定要引我見見他。”
他說罷了,直接吩咐車夫:“回星足樓!”車夫起駕,雪狼王向心遠微笑拱手,車子漸漸遠去了。心遠獨立斜陽,總覺得這個哥哥待他不似從前,可哪里不一樣,他又說不出。
雪狼王歸心似箭,好容易熬到星足樓,見云美的明哨暗哨全都撤去。裕王達成共識,不日詔告天下淳齊納芳冉為正妃,那他在西境的事也不必遮掩了。
裕王想要的,雪狼王都給了,他心中更棘手的是奚止。雪狼王大步而行,猜測六義館中將出現的一幕,也許人去樓空,留下見字如晤,榻上殘香猶在,伊人縹緲無蹤。
雪狼王很怕。他這時候的怕,只是浮在心尖上,并沒有落實進日子里,還不能讓他懂得灰涼。
天邊的云通紅,西境常能見到如此彤云,映紅了半邊天,卻毫無喜感。進了六義館的院子,雪狼王放輕腳步,屏息站在門前,屋里靜悄悄沒有聲音。他提了心,猛得推開門,咣得一聲,屋里已上燭火,被門帶出的風吹得猛搖。
奚止與小山并肩坐在石榻上,正在研究百花圖譜。兩個也不說話,湊在一起看著。見他進來都愣了愣。雪狼王一顆心猛然放下了,卻仍咚咚亂跳,便說:“你們躲在屋里也不說話呀。”
小山偏腿下榻,微笑道:“殿下回來啦。”雪狼王瞧她神色如常,想來奚止并沒有把芳冉的事同她說。
他心虛點頭,想找點話來說,又不知說什么。小山生怕在這礙事,回頭向奚止道:“我走啦,明天再來。”奚止牽了她的手笑道:“明天再去一次市集罷,我也想要個蝗石盒子。”小山吃吃笑道:“行啊,明天再去找云美,訛她出錢。”
雪狼王道:“要買什么只管用自己的錢,別總訛著云美。”小山撅嘴問:“你有錢嗎?”雪狼王走到幾邊,揮筆寫個條子,遞與小山道:“我沒有錢,心遠有。把這條子交給掌舍,煩他送去心遠府上,自然會送錢來。”
小山歡天喜地收了,奚止靜靜看著,突然喚道:“歐小山!”小山哎一聲,回頭看她,奚止卻笑了笑,道:“明天記得來找我,不要忘了。”小山笑道:“放心罷。”說罷了轉身出去了。
雪狼王走去石榻邊坐了,偎著奚止問:“吃飯了嗎?”奚止靠著他柔媚一笑:“吃了,你的留在幾上。”雪狼王嗯了一聲,摟著她不動,一會說:“我剛才很怕,怕一推門屋子空了,怕你走了。”
奚止笑問:“沒有你,我能去哪里?”雪狼王老實道:“我不知道。”奚止小聲說:“我也不知道。”雪狼王伸臂摟緊她,低低說:“你剛到雪屋時很倔強,眼睛里會冒小刀子,能把我戳出一萬個窟窿。”
奚止問:“那現在呢?”雪狼王搖頭不說。奚止輕聲問:“你喜歡那時候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雪狼王說:“都喜歡。”奚止道:“其實想一想,我并不比芳冉出色。”
雪狼王不敢接口,奚止道:“她至少會醫,我卻什么也不會。”雪狼王不平道:“能召出守護的殿下本就不多,你是其中一個。還有啊,你是去過結界另側的,我們都沒有去過呢。”奚止想著一笑:“那真的是。”
兩人說著說著,就把話說盡了。還有萬語千言,那都是不能說,說了也沒用的。他們沉默依偎著,彼此都存著的心,是要對方在身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