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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董惜云忍住笑微微彎了彎唇角,果然見嫻兒臉上烏云驟起,心道這位柳絮姑娘挺會看人說話的,今天這一趟不會是白跑的,只怕將來還有好戲看。她既有膽上門來探虛實,那就不能叫她小看了去。當即不動聲色地掃了她兩個一眼,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柳絮絕色的臉蛋上。“多謝柳姑娘一番好意,其實姑娘只需遣上一名小廝到我們門房里告訴一聲,家里自然有人去接,何必勞煩姑娘興師動眾跑一趟,真真叫我們心里過意不去呢。”這話說得柳絮臉上稍稍變了色,只聽說賀大爺家里有個厲害的姨奶奶,獨霸著爺的寵愛好幾年,可她見了人卻不覺著有什么,不過是尋常美人的花容月貌,說話行事并沒多少叫人參不透的地方。見了她來便一臉醋意,尖酸刻薄都放在明面兒上。倒是這新進門的大奶奶,聽說只是普通小戶人家出生,可通身的氣派卻叫人不容小覷,三言兩語便點破了她的來意,不怒不蠻,但卻肯定要比這張牙舞爪的俏姨娘難應付多了。便索性落落大方地對董惜云盈盈一拜道:“鎮日家聽大爺跟奴提起奶奶,總說奶奶蘭心蕙質德容兼備,是個少有的賢良人。奴的媽媽自小對奴嚴格教養,活了這十五六年,也并未見過一兩個外人,因此心里對奶奶仰慕得緊,總想著見上一見。”董惜云微微一笑,接下來該說今日一見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只恨命運多舛身世飄零,無福得個奶奶一般的姐姐關懷教導了吧?因覷著咬牙切齒的樣子已經等著要上去撕她的臉皮了,她決定將這姐倆好的機會留給她,便向鸚哥翠玉道:“好生照看大爺,我給太太回話去。上門都是客,柳姑娘既頭一回進來,嫻兒就陪陪吧,說不定也是咱們爺的意思。 ”說完扶著侍書的手看也不看她兩個各懷鬼胎的臉抬起腳就走,到了門口又想起來什么似的頓了頓。“白蘭跑一趟,去跟賬房說一聲。走我賬上封二兩銀子出來給柳姑娘,總不好叫人空著手回去。”白蘭、月明等人本來都全擠在拐子上聽熱鬧,聽見董惜云叫她,忙答應著跑過來。等董惜云走了卻有意拔高了嗓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勾欄里唱歌跳舞哄男人睡覺的窯姐兒,不過哄著我們奶奶年輕輕易不肯發怒罷了,要姑娘我替她跑腿,也不先撒泡尿好好照照鏡子,我呸!”眾人紛紛掩面偷笑,也有膽子大的更咯咯咯笑出聲的,柳絮雖是歌妓,但從小也是丫鬟婆子眾星拱月這么伺候大的,長大后憑這一張沉魚落雁的臉蛋、婀娜多姿的身段兒不知道迷倒了多少達官貴人。哪里有人對她說過這么粗鄙的重話,當即便紅了臉。嫻兒更皮笑肉不笑地朝她走近了幾步,抬手就在她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這一身皮肉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摸過了,我們爺一向喜歡潔凈,一時半會兒被你迷惑了倒也罷了,等他玩膩了,只怕捂著鼻子甩開你都來不及呢!想討賞?給奶奶跳上一段兒,或許把奶奶我哄得高興了,就叫白蘭去給你領賞。”白蘭難得地不曾反駁她,滿屋子大姑娘小媳婦兒烏壓壓站著。這可是外頭那什么樓的頭牌,聽說好多男人舍得砸鍋賣鐵賣老婆換了錢去見她呢。今兒就在眼前,還不可勁兒看個夠本么!董惜云到了花園子里腳步就放慢了下來,侍書忍著笑附到她主子耳邊,“看那柳姑娘弱質芊芊的,奶奶就這么把她丟給那一位,鸚姨奶奶和白蘭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幾個人一來二去想必能拆了她生吃下去!”董惜云回過頭看了看綴錦樓的方向,她一個青樓女子不會有這么大的心思,想必賀錦年已經許了她什么話。既然早晚都要見的,何不讓她跟嫻兒早點親近親近?回復王夫人的時候她有意將柳絮此人給略去了,只說大爺吃過了久跟人動上了手,這會子宿醉未醒在屋里躺著呢。賀老爺一個月難得來王夫人房里一回,聽了這話又不免動氣,指著王夫人怒道:“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沒一天叫人省心!”“老爺息怒,大爺也是有有兒有女的人了,行動還是極有分寸的,想必不全是他的不是,若遇上那惡霸似的人物難道也由著欺負不成?”
簾子里頭有人輕聲慢語走出來,徑自到賀老爺身邊站著,賀老爺笑瞇瞇地看著她,生出右手接住她親手泡的枸杞人參茶擺在邊上,左手卻搭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親昵地摩挲了好幾下。
“你這個人,看誰都是好的,我的兒子我還不知道?老大那刁鉆的性子誰欺得了他?”
竟是白姨娘,看來她如今也跟崔姨娘一樣沒事就到王夫人房里來點卯了。董惜云掩飾著心里的訝異,再看王夫人時卻見她跟老僧入了定似的端坐如常,似乎絲毫不介意賀老爺在她眼前跟小老婆打情罵俏似的。
但白姨娘到底比嫻兒高明,并非不分場合跟男人撒嬌撒癡的蠢人,一樣安安靜靜帶著笑,看著卻是賀老爺不像樣,沒完沒了地粘著她。
見王夫人默默吃著茶不吭氣兒,董惜云明白方才那個話題算是揭過了,忽聽賀老爺又開了腔,“齊國舅府里老太君的七十大壽,帖子可曾送來了?”
王夫人點點頭,“也只有我帶老大家的跟從芝去,薛家那頭總沒動靜,我想再跟薛夫人多親近親近。”
賀老爺不置可否,“薛家固然沒什么可挑剔的,不過你也別一門心思全擺在他們家身上,朝里最近不太平得很,薛家在那風口浪尖上待著呢,誰能打包票榮華富貴多少年?齊家就不同,國舅爺是當今圣上的親舅舅,皇上一天看不到他,什么主意也拿不下來,他家不是還有個四爺么?何不給從芝活動活動?”
王夫人面露難色,“老爺說的我何嘗不曾考慮周詳?只不過齊家老四今年已經不小了,算算沒有二十四也有二十二,跟咱們家老二差不多年紀。早兩年肖想他家的還少么?要不是這兩年在山西平亂耽擱了,只怕兒子都抱在手里了,家里二老哪兒有不急的?我每每遇見齊家大太太,總聽見她為這個操心,因此便也不敢去想了,咱們芝兒還不曾及笄,人家可等得?”
賀老爺輕蔑地抖了抖胡子,“說你們這些個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你以為真的為剿匪的事耽擱的?不過是沒物色上合適的罷了!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孩子,挑兒媳婦兒難道還真看年紀?人家挑的是娘家!這一回我說了算,到時候你把芝兒帶上,好好給齊老太君磕磕頭說說笑話。”
王夫人唯有應了,白姨娘卻微微笑了笑,“老爺太太有正經事,妾先回房了。”
話是這么說,屁股卻粘在凳子上動也沒動,果然賀老爺比她還先站起來,“可不說完了么?走,我同你一道,好容易出太陽,出去散散也好。”
說完兩個人一前一后地去了,門口傳來丫鬟們一疊聲地,老爺慢走,姨娘慢走,王夫人捏著杯子的手微微顫了兩下,手腕一轉將手里的茶全潑在了痰盂里。
董惜云斜簽著身子坐著,一時不敢說走也不敢說留,還是王夫人先恨恨地開了口,“你看看你看看,歡場里頭出來的東西到底心機歹毒得很,三兩句就要老爺跟我離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