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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臉上的神色一變再變,顴骨上的皮肉不自然地抖動了數(shù)下方咳嗽了起來,董惜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程師兄并不好奇,忙扶著吳氏的胳膊給她拍著背,此時門簾子窸窣響動,一抹石青暗紋掐金絲蟒袍、一雙藍黑絨的蝴蝶落花鞋映入了眼簾。
來人進了門之后再次向吳氏行禮問安,吳氏臉上難掩尷尬地胡亂點了點頭,“你給老爺請過安就行了,老婦人愚昧無知不曾教得你什么,何必再紆尊降貴到里頭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倒好像與來人有仇似的,董惜云不由抬起眼細細打量那人,只見他面目俊美身量清瘦,恭恭敬敬地拱著手,對吳氏的冷淡充耳不聞,一副和氣儒雅的讀書人氣派,令人不知不覺觀之可親,怎么看也沒有半點面目可憎的味道。
緊跟著這程世顯進來的便是孫老爺和孫秀齊父子,孫秀齊氣鼓鼓地瞪著他的后背向吳氏氣喘吁吁道:“誰也沒請他來,一聽見姐姐回來就往里頭闖,還讀書明理的探花郎呢!”
董惜云一聽這話不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扯到她身上來了?
果然見孫老爺沉著臉橫了孫秀齊一眼,舉步來到吳氏身邊坐定,方向那程世顯不冷不熱道:“你還記著我這個老師,我心里很高興。不過今兒確實不曾打算宴客做壽,你師弟師妹如今也大了,寧兒又出了閣,彼此一處擠著不成體統(tǒng),回頭我們爺仨上酒樓好好敘敘去吧。”
程世顯笑笑答應(yīng),一雙眼睛卻看向董惜云道:“孫師妹半年未見富態(tài)了些,人也更沉穩(wěn)有韻味了。”
董惜云琢磨著她父母兄弟的態(tài)度,想著還是矜持些的好,便客客氣氣地微微一笑,順手將她弟弟攬到面前給他理了理略有點兒起皺的衣裳,始終并未與程世顯對視,也沒有理他。
比起吳氏和孫秀齊明顯不歡迎的說辭。董惜云自認(rèn)為已經(jīng)很客氣了,卻沒想到那程世顯臉上竟流露出意外的失落來。
莫非孫秀寧從前與他很親近?
倘若如此。她父母弟弟為何又很看不上他似的?
帶著重重疑慮看著他不太情愿、甚至有些戀戀不舍地被孫老爺和孫秀齊一左一右給帶出去之后,董惜云一語不發(fā)地只瞪著她母親瞧。
吳氏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你這孩子,老這么看著娘干什么?要不你坐會兒。我去廚房看看午飯弄好了沒有。不知道有沒有添個你最愛吃的雞汁面筋。”
說完搓搓手就要起來,卻被董惜云一把拉住又坐了回去。
“娘就沒有什么話要對女兒說?”
吳氏看她臉上的氣色怪凝重的,雖然不知道怎么給她解釋才好,但心里又有點兒暗暗竊喜,畢竟女兒是真的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于是索性隨口扯了個謊,“你別看那小子如今人模狗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可不是個老實人。當(dāng)初你爹最疼的學(xué)生就是他,大冬天憐他家貧沒有厚鋪蓋,破格將他帶回家里來住。誰知他窮心未盡色心又起,竟想占你的便宜。被你試穿后就把他趕走了。好孩子,此人刁滑。你可千萬不能再親近他,無論他編出什么好聽的話來哄你,都不是真心的!”
原來如此么?那這登徒子運道卻不錯,看這一身打扮儼然已經(jīng)富貴了。
看著吳氏慌慌張張的神情,董惜云心里半信半疑,不過為了不叫老人家操心她還是乖巧地連連點頭,“娘就放心吧,女兒都聽你們的。”
這里這么應(yīng)付住了,回了賀府她卻把侍書叫到屋里又親自緊緊關(guān)閉了門窗。
侍書畢竟年輕。也直率慣了,哪里有吳氏裝傻充愣打太極的功夫。 被董惜云幾句話一問就慌了起來,忙上前捉住董惜云的雙手顫聲道:“奶奶別誆侍書,你是不是記起從前的事兒了?”
董惜云見她這么個驚慌失措的樣子越發(fā)心驚,卻也不愿騙她,反而語重心長地扶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我不誆你,真是什么也沒想起來,但你們一個兩個這么失魂落魄的,任誰看了都會疑惑。如今你若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我,或許將來狹路相逢,我還能有個對策;如若不然,這滿府里上上下下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多少對耳朵,你也是知道的,要叫有心人給當(dāng)個把柄給拿捏去了,咱們可就算全完了。”
侍書臉上閃過了一抹懼意,想著自家小姐自從重傷蘇醒后整個人就越來越有主意有擔(dān)當(dāng),或許是人經(jīng)歷了生死,眼界心境當(dāng)真也會開朗廣闊許多,如今就算舊事重提,她也不見得還會要死要活。
因此便舔了舔唇思索著道:“程公子本是老爺最得意的一個門生,太太也很喜歡他,奶奶跟少爺小的時候也喜歡跟在他后頭追個沒完。”
說完便拿眼角偷偷覷著董惜云,見她正聽得認(rèn)真并無異樣,放漸漸放大了膽子。
“他比奶奶大三歲,青梅竹馬郎才女貌的,又這么日日相對著,彼此就生了情意。奶奶還記不記得你重傷痊愈后要侍書給你找針線玩意兒翻出來的那個木盒子?”
董惜云細細回想不由恍然大悟,那繪著艷麗牡丹的黑漆盒子,上頭可不就有個“程”字的印章么?原來是他送給她的。
“那后來怎么了?”
“后來程公子金榜題名中了探花,便像老爺太太提親,老爺太太喜歡得了不得,誰知第二天他竟又反口了,原來他拜入了國舅爺齊大人的門下,被他的女兒齊小姐給看中了,要招他入贅為婿。他卻哄騙咱們說什么這門親事是他祖父先為他定下,怕他高考分心所以沒來得及告訴他。”
這竟跟那戲文上唱的一樣了,他要做他的陳世美,她可不愿當(dāng)那秦香蓮。
董惜云不屑地冷哼一聲,“所以從此兩家便斷了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