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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昂端起酒杯和揭克西碰杯:“和揭總初次見面,請以后多多指點?!闭f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揭克西爽快地將杯中酒喝得底朝天:“趙總少年得志,多關照克西才是。”
趙昂笑道:“揭總太謙虛了。秋水書記現在還好吧?”
揭克西說:“周書記風華正茂,做這個市政府秘書長忙啊?!?
劉貞吉壓低聲音說:“這次市級班子換屆,周秘書長很有希望,至少級別可以提。”
“哦,聽說市委的推薦,他排在第三位。會留在晴川做副市長嗎?”揭克西問。
劉貞吉笑道:“揭總,你真行,連排名都搞得那么清楚。我也是道聽途說,小范圍聊聊,最后怎么樣不知道?!?
諶涉川走下座位,端著杯子站到劉貞吉身邊:“我敬劉老師一杯酒,可能劉老師對我沒什么印象。”
劉貞吉站起身,和諶涉川敲一下杯子:“這什么話,學校書法比賽的一等獎基本被你包了。誰不認識你這個書法家?哪天寫一幅字給我,說實話,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的字還真沒有,掛在墻上,我也臉上有光。”
諶涉川說:“哪天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我裱好寄給劉老師?!?
通常來說,喝酒人少了喝不出氣氛。但今天場上要么是師生、同學關系,要么是摯友關系,便放開來盡興喝,好在大家酒量不錯,喝了三瓶五糧液,折騰了兩個多小時,似乎沒有誰特別醉。喝完酒,趙昂又邀大家去KTV或桑拿房,劉貞吉心里有事,無論如何也不愿去,趙昂只好作罷。
回到飯店,劉貞吉把揭克西、馮仕達、袁晉鵬一起邀到自己房間里。對于明天的事情,他心里沒底。
劉貞吉問:“揭總,明天怎么安排?”
揭克西笑道:“這個事情其實簡單,我和仕達能辦好。您和袁科、趙總找個景點玩一上午就可以了?!?
劉貞吉不解地問:“你們具體怎么弄?不要亂來哦?!?
揭克西有點猶豫,壓低聲音說:“其實,劉處長不知道細節更好。我明天上午去琉璃瓦大街和孔雁見一面,把曾國藩那幅字畫委托給云雁軒出讓。稍晚一點,仕達過去把它買回來。所以,字畫贗品不贗品沒什么關系。說透一點,就是給孔雁捧個場做點業務,讓她賺點錢,畢竟我們是老朋友。當然,最后我肯定要請她到孔書記面前幫你說句話。有她出面,孔書記就會認為你不僅僅是朱新風的人,也是他的人,這一點很重要?!?
劉貞吉恍然大悟,腦子飛速旋轉。揭克西真是人才??!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還讓人感覺人情味十足。高明,太高明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問:“孔書記知道他女兒的云雁軒嗎?”
揭克西搖搖頭說:“開店的事估計知道,但十有八九不清楚個中三昧,只以為女兒有一些社會關系很正常。一個領導干部被家屬、子女、親戚甚至身邊工作人員蒙蔽的情況時有發生。袁世凱算是一代梟雄吧,精明至此,還被他兒子袁克定一張虛假的《順天時報》搞得暈頭轉向呢。難啊!我們不管這些,只要結果?!?
揭克西、馮仕達告辭時,劉貞吉示意袁晉鵬留下來。
劉貞吉說:“晉鵬,這個事情我有點忐忑。揭克西的人情有點大。”
袁晉鵬說:“老師,揭克西這人大氣、大方、能量大,思維縝密嘴巴緊,而且很講義氣,值得交往。人情說大也不大,哪天您做一方諸侯,在原則范圍內稍微關照一下不就行了?!?
劉貞吉嘆息一聲:“唉!都說四十不惑,可我是越來越困惑啊。有個段子說,村干部靠打打殺殺,鄉干部靠吃吃喝喝,縣領導靠廣納多送,市領導靠敢買敢賣,省領導靠天生好命。其實,何止這么簡單,在組織部這些年我算看懂了一點,到了處、廳級領導干部,最關鍵你是誰的人。當然,一分錢不花要玩轉也不現實。有時候,花少了還不行,花得沒技術含量也不行。總之,這碗飯不好吃??!”
在袁晉鵬的印象中,劉貞吉一直是睿智的強者,什么難題到了他的手中,總能四兩撥千斤輕易化解。他的這一聲嘆息讓袁晉鵬徒生惆悵。
好大一會兒,袁晉鵬才緩緩說道:“老師,我經常做一個夢,夢見自己是一匹胡馬,跑著跑著就迷路了?!?
“胡馬?什么胡馬?”劉貞吉沒有聽懂袁晉鵬的意思。
袁晉鵬說:“唐朝詩人韋應物寫過一首詞《調笑令·胡馬》: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劉貞吉說:“哦,有點印象。你畢業留言薄上好像有誰留這個胡馬。迷路的胡馬!”
“老師,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匹迷路的胡馬,不知道該如何走,走得對不對。說實話,行走在官場,誰都想走遠一點,站高一點??擅孔咭徊剑坪醵寄敲措y。自己的思維方式、處事方式不斷地被生存的現實所質疑,不得不作出妥協、退讓、改變,一次次挑戰自己的價值觀底線甚至道德底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想,也許我更適合做一個老師。”袁晉鵬感概萬千。
劉貞吉點了點頭:“你這樣的困惑和煎熬我何嘗比你少。只是你想過沒有,你真的有回頭路走嗎?理論上說,我們不必活給別人看,走自己的路。其實,在這個社會氛圍中,怎么可能不顧及旁人的眼光和評價。記得蘇東坡有兩句詞: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一個人生活在這個社會里,就難免要接受這個社會的評判,很難置身事外。我讀林語堂的《蘇東坡傳》覺得蘇東坡的曠達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比的,問題是他也不否認自己有時要為名利奔忙。我們回去教書沒有問題,但多數人一定認為這是一個失敗者的龜縮,而不是一個勝利者的退隱。何況,你的親人、朋友、同學怎么看?總而言之,我們其實沒有回頭路可走。再難,也得走下去,即使這條路布滿荊棘和陷阱。很多時候,我在想,我們這么多思想上的困惑、煎熬,是不是太書生氣了,是不是沒有與時俱進啊,是不是思想不夠解放啊。一個人遲早要適應你的生存環境,否則,就會被這個環境吞噬?!?
袁晉鵬最近正在讀《現代化的陷阱》,劉貞吉的話讓他想起經濟學里面的“劣幣驅逐良幣”。他想,要與時俱進,也要做不被劣幣驅逐的良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