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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門打開了,小姑娘探出頭:“你找誰?”
袁晉鵬套近乎:“小喻,不認識我了?上個月我還到這里給蘭醫生送土特產。”
小姑娘聽袁晉鵬叫她小喻,有點意外,羞澀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一說我有點印象。你找縣長?”
袁晉鵬笑道:“鄭縣長在嗎?蘭醫生也行。”
小姑娘搖搖手:“縣長在晴川開會,蘭醫生上班了,要么你去醫院找吧。”
袁晉鵬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小姑娘:“算了,反正就是楊主任給鄭縣長的一封信,麻煩你轉交吧。”
小姑娘伸出手,又馬上縮了回去:“真的是信嗎?要不然我會挨罵。”
袁晉鵬一臉誠懇:“小喻,我叫袁晉鵬,是楊主任那里的文書。要真挨罵,你找我算賬好了。”
小姑娘稍稍遲疑,接過信封。
這一次,似乎很順利,至少按照袁晉鵬設計的方式展開。送出那個沉甸甸的信封,他突然想起上次插隊的那個兩手空空的中年男人,恍然大悟。看來,提煙拿酒只是送禮最初級的階段啊!信封里,夾了一封信和十張一九九零年版的百元鈔票。在信中,他介紹了自己的基本情況和經歷,表示將對鄭愛華的幫助感恩戴德,一生銘記。
回來的路上,袁晉鵬沒有因為辦事順利欣欣然,反倒悵然若失。他覺得曾經堅守的底線下移了,引以為豪的“傲骨”消失了。他不吝惜那一千元錢,卻為自己向權錢交易妥協而傷心。鄭愛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想改行就得按照他的規矩來,不退讓不妥協又能如何?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在適應生存環境還是在墮落。他拿定主意,無論成敗,這是最后一次努力。人生的道路千萬條,不行就全力以赴考研吧,未嘗不是一個更大的希望。
十幾天后,楊大忠找鄭愛華匯報工作,再次提及袁晉鵬的調動。鄭愛華爽快地說,研究人員逆向調動時,會優先考慮向陽鎮的需求。又過二十多天,縣政府的抄告單姍姍來遲,下達到縣勞動人事局和向陽鎮。勞動人事局簽字、蓋章后,調動表又轉給縣委組織部。楊大忠說,管部長是個實在人,你不必去跑動,我打電話給他。袁晉鵬說,不是您幫忙,我就是跑斷腿也辦不成。這是他的心里話。他深切感受到,一個平民百姓要辦一件事情有多難。在這個根深蒂固的官本位社會里,沒有一兩個當官的親戚朋友,就像一棵毫無根基的小樹,隨時可能被一陣大風刮倒。幾天后,他接到了縣委組織部的電話。他放下手頭的事趕往縣城,一氣呵成地辦完行政、工資、組織一摞調動手續。拉扯一年多的改行調動終于塵埃落定。
晚上,袁晉鵬到百貨大樓買了兩瓶“郎酒”、兩條“阿詩瑪”香煙,直奔管沖的家。管沖住縣委大院后面的一幢兩層小樓,隔壁住著縣委副書記劉金鐘,也是一幢前后帶院子的兩層小樓。
可是,按下門鈴大半天沒有人來開門。正疑惑間,有人開了門:“找誰啊?”
袁晉鵬上前一步:“我是向陽鎮的文書小袁,找管部長。”
開門的中年婦女說:“哦,你到客廳里坐一會兒,管沖在洗澡。”
管沖家客廳不大,只有二十幾平方米,擺了一圈沙發,沙發前是一張長長的茶幾,稍遠的柜子上放一臺略顯陳舊的彩電,正在播放電視連續劇。中年婦女給他倒一杯茶,又把果盤推到他身邊,讓他倍感溫暖。
過了幾分鐘,管沖從里面的房間里出來,上下打量袁晉鵬,又看了看袁晉鵬腳下的塑料袋:“你哪個單位,找我什么事?”
袁晉鵬趕忙站起來:“管部長,我是向陽鎮的文書小袁,特意來感謝您。”
管部長的神情松弛下來:“哦,不必謝,符合條件我們就會批準。大忠主任對你很欣賞,好好干。”
袁晉鵬把禮品提起來:“管部長,還是感謝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管部長一把推回來:“小袁,年輕人不要學這一套。不要把關系搞得太庸俗!”
看管沖聲色俱厲,袁晉鵬大腦一片空白,滿臉通紅,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管部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管沖看袁晉鵬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年輕人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其他地方。要么這樣吧,我收你一瓶酒,其他東西你拿回去孝敬父母。另外,替我帶一包香菇給你父母吧。”說完,到旁邊房間里拿一袋干香菇塞進袁晉鵬的塑料袋,順手拿出一瓶“汾酒”,放到了茶幾上。
管沖把袁晉鵬送出院子:“小伙子,好好干。代我向大忠主任問好。”
袁晉鵬提著禮品袋,稀里糊涂地出了門。好大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看來,管沖真是一個很正派的人,收一瓶酒,還送一袋香菇,多有人情味啊!
這次調動,幾經周折,終于修成正果。袁晉鵬見了世面,也做了反思。懷疑自己未必具備職場生存的灰色能力,譬如溜須拍馬、看風使舵。做老師,生活固然單調,社會地位也不高,但大致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必看人家臉色行事,更不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譴責。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選對了路,想起了同學留在他畢業留言冊上的那首詞: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改行跳槽的經歷對袁晉鵬的影響很深,以至于他經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等待和煎熬的經歷。最近幾年,常常有人提著禮品上門,他總會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思之再三,他覺得把馮仕達送的錢交給縣紀委實屬下策,有哪個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錢送人,不都是逼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