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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晉鵬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思想如脫韁的野馬,在無垠的原野上狂奔。錢肯定不能收,但怎么退呢?馮仕達沒有必要送錢,他有什么目的?是想方設法還給馮仕達,還是上交縣紀委?馮仕達會拿回去嗎?交給縣紀委合適嗎?送禮的人也不容易啊。馮仕達出手如此闊綽,讓袁晉鵬有點吃驚。在同齡人中,他算見過一些世面,但在行賄送禮方面純粹是門外漢。幾年前,辦理改行調動時,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鄭愛華。現在看,與別人比,他太小家子氣,以至于一波三折。
第一次去鄭愛華家里,他做了充分準備。早早去山里買好上等干香菇、干木耳,又到縣城百貨大樓買“汾酒”和“紅塔山”香煙。接著,弄清鄭愛華家的具體位置。鄭愛華住在縣政府宿舍一號樓最東面,上下兩層,前后帶大院子,挨著東面的小路打開圍墻開了一個小門。
初秋的夜晚,依然酷熱難耐,大街上人頭攢動,到處是逛街和乘涼的人。他提著碩大的塑料袋徘徊在“縣長樓”附近。因不斷有人進出鄭愛華家,他只能在附近等待時機。這條小路連接縣政府宿舍區和大街,人流量很大,熙熙攘攘。他如芒刺背,感覺每一個路人都盯著他這個溜須拍馬之徒。但他不能走遠,看不到小門,怎么掌握上門的時機。總不能幾個送禮的人窩在一起吧?尷尬不說,關鍵會把事情搞砸。
大約九點多鐘,袁晉鵬看到剛才進去的兩手空空的中年男人出來,趕緊過去敲門。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之后,小門輕輕地打開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上下打量袁晉鵬:“你找誰?”
袁晉鵬說:“我找鄭縣長。”
小姑娘皺皺眉頭:“縣長不在家。”
一切在楊大忠預料之中,袁晉鵬說:“楊大忠主任和鄭縣長打過電話,要么我和蘭醫生說吧。”
小姑娘聽罷,扭過頭朝里面喊:“蘭阿姨,有人找。”
蘭醫生是鄭愛華的妻子,在縣人民醫院做內科醫生。袁晉鵬久聞其名,但從來沒有見過。
幾分鐘后,一個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誰啊?”
袁晉鵬小心翼翼:“蘭醫生,我是向陽鎮的小袁,楊大忠主任委托我帶了一點土特產過來。”
蘭醫生說:“哦,大忠那里的,太客氣了!心意我們領了,東西你拿回去吧。”
袁晉鵬向前一步擠進門,懇切地說:“蘭醫生,您一定要收下!要不然,楊主任非罵死我不可。”
蘭醫生笑了笑,往里面走:“唉,大忠每次都這么客氣!”
蘭醫生沒有讓他進客廳,而是帶到客廳對面的一排平房。他往客廳里瞟一眼,里面燈火通明,鄭愛華和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喝茶。
蘭醫生拉亮儲藏室的燈,房間里堆滿了禮品,琳瑯滿目。左邊是土特產,香菇、木耳、筍干、茶葉、野蜂蜜……,右邊是白酒,茅臺、五糧液、瀘州老窖、汾酒、西鳳酒、郎酒、董酒、酒鬼酒……。門口的桌子上還堆放著六、七個未及整理分類的大塑料袋,隱隱約約看得到里面的煙酒。香煙多是整條的中華牌,只有一個塑料袋里放“紅塔山”。蘭醫生指了指桌子:“放這里吧。”
走到大街上,袁晉鵬感覺不妙。沒有和鄭愛華見面,蘭醫生恐怕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充其量說楊大忠派人送了土特產。何況,與別人比,他的禮物顯得摳門。他覺得有必要和鄭愛華見一面,或許能留下一些印象。
第二天不到八點,袁晉鵬就趕到了縣政府。還沒有到上班時間,他只能站在辦公樓門口的梧桐樹下等候。楊大忠告訴他,縣長忙得很,一天只有早上八點鐘前后清閑點。果然,快到八點鐘的時候,鄭愛華魁梧的身影出現了,他家離辦公樓只有三、四十米。估摸鄭愛華到了辦公室,袁晉鵬慢慢走上樓去。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再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這是他慣用的緩解緊張的辦法。
到了鄭愛華的辦公室門口,他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請進!”雄渾的男中音從里面那間辦公室傳出。
袁晉鵬循聲進去,剛剛跨入里面那間辦公室,只聽見一聲斷喝:“哪里?!”
袁晉鵬冷不丁被嚇一跳,好大的官威!迅速修復情緒走上前去,神情緊張地說:“鄭縣長,我是向陽鎮的文書小袁,調動的事情請您關照!”
“等下次開會研究再說吧!”鄭愛華方面大耳,聲如洪鐘,一臉嚴肅。
袁晉鵬大腦“嗡”的一聲,不知如何作答,呆呆地站在那里。
鄭愛華面無表情:“還有事嗎?”
袁晉鵬搖搖頭,悻悻地出了門。
走到樓下,袁晉鵬緩過神來。窩火啊!在向陽鎮多少次為你扶手捉腳、端茶倒水,怎么像沒見過我一樣?這官架子擺得忒足吧?自己也沒出息,還沒說兩句話,就被趕出來。不就是一個七品芝麻官嘛,怕什么怕?回到向陽鎮,楊大忠安慰他,別急,厚著臉皮多找幾次,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翻不過的山。
半個月后,縣政府常務會議如期召開,卻沒有研究人事調動,人家沒把他當一回事。袁晉鵬按捺不住了。該從哪里下手呢?鄭愛華工作能力強,但貪財好色也臭名遠揚。他的桃色新聞這些年一直充斥著縣城的大街小巷。有人夸張地說,大街上走過十個漂亮女人,就有一兩個和他有一腿。當然,鄭愛華很仗義,實打實地為情人們辦事。結果,這倒成了他的金字招牌,向他靠攏的女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而一種比較流行的說法是,鄭愛華收錢辦事,錢到位,鐵定辦事。看來,事已至此,不出血死活過不了關。他必須做出抉擇,要么回到向陽鎮中學教書,要么花錢過關。他曾經自負地認為,辦不成調動,依然可以通過考研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改行過程中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讓他有一種被人蔑視和侮辱的挫敗感。這反而激發他的斗志,無論如何再努力一把。他清醒地認識到,只要把錢送進去,鄭愛華必定順水推舟賣楊大忠的情面。問題是,怎樣才能把錢送進去,不至于尷尬和拒收。送多少錢合適,能夠一錘定音。按行情,也許要送三、四千元。但他不準備送那么多,一千元是自己愿意妥協的最大金額。畢竟鄭愛華答應楊大忠了,再說這不是一個小數字,是他大半年的工資收入。與其舉債行賄,他寧愿偃旗息鼓。在送錢的方式上,他認真考慮過,面對面送給鄭愛華不現實,直接送給蘭醫生也有難度,只能想辦法讓鄭家那個小姑娘幫忙轉交。
袁晉鵬到鄭愛華家門口,是下午四點多鐘。這是一個理想的時間點,鄭愛華和蘭醫生上班去了,讓小姑娘轉交有足夠的理由。白天到鄭愛華家的人很少,他不必像上次那樣苦苦排隊,直接敲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