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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驍居然聽到了!
慌亂一閃而逝,她瞬間又定住了心神,就算聽到了又能怎樣,他能怎樣?不過是句奉承搭訕的話,他這樣鄭重其事來質問,實在太過可笑!
雖說這般,她本因謝驍出現而煩躁的心,卻隱隱又有了別的發顫的理由。是了,她沒什么可擔心的,畢竟“還魂復生”這種事,從來只有在話本里,連明知是編扯的人都要嘖嘖驚嘆。她又何嘗不是呢,內心深處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她現在的情形算什么?鳩占鵲巢,偷天換日,夜深人靜時她根本不敢深想,她是人是鬼?細思恐極,真正的秦景語又去了哪里,她真的死了嗎?對死亡的恐懼和敬畏,讓她越來越不愿去想起那些往事,就這樣吧,都忘了吧,就讓她糊涂地熬過這余生吧……
景語捏在袖中的拳頭漸漸松了些許。謝驍還在注視著她,她對他的質問嗤之以鼻,“太尉大人聽錯了吧,我并沒說過。”
耍無賴。熟悉的勁兒。
謝驍的神情松了些許,也不勉強。有山風徐來,吹動他眼中的濃霧,“九娘子說的是,耳朵聽見的不一定是真的,眼睛看見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這話聽起來意有所指,但是簡直莫名奇妙!她聽得煩躁,并不接話。
她就沉默地站在那,不言不動,謝驍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真實的痛覺,比往常在虛無中的驚慟更痛。他頓了頓,放緩了聲音,“夕陽就要落山,山間傍晚多有蟲獸出沒,我送九娘子回去罷。”
景語卻拒絕,“不敢有勞謝大人,我認得路。”
謝驍笑了笑,就像她拒絕回答他一樣,他也無視了她的抗拒。景語不走,他就靜靜等著,十足有耐性。
他們站的那么近,他高一些,她矮一些,影子倒在松林地上又斜又長。
起風了,山風輕輕卷動松枝,萬千針葉簌簌聲響。此刻謝驍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明明看著無異,卻如頭頂松針般扎得她密密實實,有些喘不過氣來。
沒辦法和他耗下去,景語忍了忍,他要跟就讓他跟吧。
太陽還在半山腰上,橘色的云彩慢慢占了小半個天空,返歸的鳥兒掠過樹尖,山寺方向傳來了沉沉的鐘聲,提醒著外出的游人是時候準備回來了。
景語在前,謝驍在后,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慢慢行走在山道上。
此生此世,他們居然還能這樣走一段路。只是也就如此了,他們就如這地上的影子,只要日照當空,就連影子都隔著平平的距離。景語掃見斜陽下的身影,不知為何,竟有一絲釋然。
秦家和睦公允,是難得的好門戶;家中為她挑了王秀才,剛過小定禮成一半,她前次由著自己是這樣個結果,這次就相信家里的眼光吧;再說這世間物是人非,過去的都過去了,譬如朝露,譬如水花……姑姑認不得她了,想必母親也認不得了,哥哥們也認不得了,十年過去,他們經三千多個月落日出,各安生計。在他們心里,那個小侄女,那個小女兒,那個小妹妹早就化成蝴蝶,只在夢中偶爾停駐。命運既是如此,她為何非要再去打擾,讓他們驚恐不安,讓他們驚疑莫名,壞這清平歲月……
她從沒想過要報復謝驍。人是她自己挑的,路是她自己選的,她識人不明她認了。她愛過,不負年少,不負自己,夠了。
回憶往事,那時候年邁的先帝還在,太子得勢,謝驍卻和病懨懨的三皇子走得近。成安伯府是支持太子的,謝驍在家中常被奚笑,想必那時候他就已存了逆反之心。再晚幾年先帝病重,朝堂就生了亂相,向來低調的三皇子突然發力。而羽林郎謝驍開鋒成為一把利刃,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宛如修羅再世。
消息傳來,她是不信的,她的夫君至多為人處世清冷些,卻還有副溫柔心腸。可是伯府上下氣急敗壞也不是假的,這個逆子惹怒眾多,伯府成眾矢之的,連她也成油鍋里的煎魚,出門被橫指豎指,回府被詰問刁難。
她家永平侯府向來行中立奉君之道,對謝驍行非義之事也頗有微詞。陌生的夫君,婆家的冷眼,娘家的不滿,讓她無助極了。這時候又有消息傳來,三皇子為了籠絡謝驍,要將自己的郡主女兒嫁與他,那么她要何去何從呢?仿佛一夜之間,她從父母和謝驍的羽翼下飛向暴風雨。面對這云波詭譎的動蕩,她以為自己會驚慌失措,沒想到卻是越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