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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姨娘見了便小聲對她道:“你交給她怕是不妥。”
就是要她不妥,宋婆子好逐虛榮,好弄是非,有了這笛子她怎么忍得住不現眼,若是弄丟就更好了,一舉兩得。景語就笑,“不妨事的。”
長樂到底沒在秦府吃晚飯,謝太尉在花廳接了她回去。陳氏帶著秦景蘭送行,長樂便約好改日再來玩耍。
長樂的母親嫁在建仁伯府,建仁伯府在西大街上,謝驍送她進了西大街,就有人回伯府通傳。等謝驍到伯府門口,早有一干人等開門待命。長樂的父親魏宇在轎廳相迎,他娶了謝驍的妹妹,如今水漲船高,對這個大舅哥不敢有一絲托大。
魏宇比謝驍要年長,蓄胡戴冠,頗有威儀。他向謝驍拱手笑道:“多謝太尉送小女回來,成韻親自下廚炒了兩個小菜,太尉不妨留下小酌一杯吧。”
成韻是謝驍妹妹的閨名。謝驍仍是拒道:“不了,我和長樂說幾句就走,府中還有要事處理。”
這就是謝太尉,冷漠得不近人情。雖說謝太尉對自己女兒頗為照顧,但魏宇知道這個大舅哥對伯府其他人并不看重,對長樂的親弟弟,對他的親外甥也不加半分青眼。他知自己沒有那個情面留飯,便叫長樂好生陪舅父說話,先行離去。
長樂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舅父便留下吃飯嘛,回去也是一人,不如我陪你喝幾杯?”她曾聽人說起舅父有一副好酒量,只是這許多年她卻從未見過舅父飲酒,真是好奇極了。
謝驍笑了笑,“叫你父親知道你偷酒喝,小心他訓你。”
回去的時候,謝驍繞路去燕兒巷的成安伯府。
雀鳥騎墻,大門緊閉。門楣上那塊匾額,鎏金的“成安伯”三字,也掩不住府邸的蕭瑟。成安伯的爵位,尚無人承襲,陛下一直壓著沒批復,偌大伯府坐吃山空。
只不過這和他有什么關系,十年了,這個家再無什么可戀。
“走吧。”
陳氏為長樂縣主備下的上好席面,最后分分給了眾人。景語也分到一道柳葉嫩雞脯,都給了玉萱,叫宋婆子和萍兒好眼饞。
吃完飯萍兒與湖菱一道去水房,給景語打水沐浴。西廂并不寬敞,浴桶一擺,再加一件四折圍屏,就將房中擠得狹小。玉萱要伺候她洗浴,景語看她渾身是傷,自是勸了又勸,哪里好讓她服侍。
入夏后日頭落山的晚,過了酉時天邊尚有一絲余光。景語和瑞姨娘洗浴后,穿著輕薄的紗衣在院中納涼,湖菱點了燈籠,又切來一盤西瓜和甜梨。
夏夜朗朗,漫天星光,蟲語蛙鳴,清風小扇,景語半躺在竹椅上,一時覺得心中平和。
“可別睡著了,一會要回屋里去。”瑞姨娘在旁搖著娟扇,給她驅趕蚊蟲。
景語按住她的手,“姨娘別忙了,你看這星空。”
“這有什么好看的,”瑞姨娘不以為意,輕笑一聲,“我看了那么多年,再美也膩了。你再躺會,我給你唱支曲兒。”
景語一愣。燭火在瑞姨娘的身后,將她的身影朧上一層淡暈,燈下的瑞姨娘眉眼如畫,溫柔寧靜,只是她不再年輕了。是了,她也是在二八年華來到秦府,在這深宅大院里住了二十幾年,美人遲暮,一個人看盡無數的星夜流螢,也將一個人看盡余生的日出日落。
她忽然想到,父親出任川中,陳氏為他陪了兩個年輕的侍妾,誰也沒注意到府里還有個瑞姨娘也需要夫君,也需要人陪。瑞姨娘沒有生下一兒半女,若是景語不住在這里,此刻她又能給誰搖扇驅蚊,她又能給誰清吟唱曲……瑞姨娘看著溫柔不顯,她心中對這枯寂的日子,其實又是什么滋味?
景語半晌說不出話來。她躺在清涼的竹椅上,聽著瑞姨娘柔軟的嗓音隨意輕唱,晚風一陣一陣,很快就遍身涼意。她把團扇遮在臉上,閉上眼,腦中卻浮現午后那一幕。
猝不及防,又見面了。
謝驍不大一樣了,不是人到中年,容顏不再年輕。還是那個人,卻似丟開了一切約束,不假辭色,不理世故,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她眼中,謝驍原算得上嚴謹,再有半分的淡漠和從容。不曾想,他骨子里是如此肆意,如此張狂。
就是這種陌生,讓她握不出一拳的力氣。就算一拳打在了他臉上,她打的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