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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有一大一小兩個戲樓,平日府中飲宴賓客就在大戲臺,女眷自個賞樂就在小戲臺。陳氏為長樂縣主開了大戲臺,一應安排周全,長樂和秦景蘭隨意點了兩三出,眾位小娘子便坐好看戲。
景語向來不愛這咿咿呀呀的熱鬧,加上神思不屬,坐得很不是滋味。長樂縣主,長樂,如果她舅父是謝驍,那么她就是那個奶娃娃嗎?景語還記得,庶出的謝驍有個胞妹,這個小姑在自己嫁入伯府不久后出嫁,很快便懷有身孕生下一個女兒。這小女娃的抓周、百日、周歲,她身為舅母都送了禮物。不曾想,當日不過一懷抱的女娃娃,如今已是娉婷少女,站著和她一般高了。
是了,這錯失的歲月里,這世間雖不是滄海桑田,也已花開花謝,斯人漸生華發。只有她還停在十年前,如孤魂野鬼,格格不入。
景語看著前方言笑晏晏的一眾少女,漸覺胸悶氣短,手腳冰涼。她想起身走走,不想一轉頭,竟見謝驍坐在她一臂之外!
坐席分男賓、女賓,平日本有圍障相隔,今日只招待長樂縣主,陳氏就將圍屏撤去。景語坐的遠,鄰著男賓席,竟不知謝驍何時坐在了過道一側,又坐了多久。午后晴朗,又離得這樣近,晨間那個模糊的身影便撥山撥霧,清晰分明得刺痛了她的眼。
這一驚是如何也掩飾不過了,景語只得穩住喉嚨,向他點頭致意,“謝太尉。”
謝太尉,他終于還是用她的命翻了身。
那一劍仿佛就在昨日,眼一閉一睜,一地的血跡已擦得干干凈凈,那個人影已變了模樣,冠冕堂皇,意氣風發。她也變了,眉也變了,眼也變了,身形也變了,跌進塵下土里。
猝不及防,又見面了。
謝驍卻不看她,側著臉,戲臺上五光十色的余暈,只勾出一個冒著青茬的下巴。
他不再年輕了,這份冷漠卻一如往昔,景語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她想離席,一動才發覺自己看似鎮定,實則手腳發軟,如墜云里。連握個拳攢一把力氣都做不到,只能看他就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專注地望著臺上的戲子。
她在看著他,他的目光卻落在遠處。
幸而她這邊的動靜,叫人看見了謝驍。長樂戲也不看了,一眾小娘子也起身立定,紛紛行禮。
“舅父,你何時來了?”長樂快步粘上來,笑彎了眉眼,“若早些叫我,我還能給你點一折秋山夜奔。”
對著長樂這個軟膩的外甥女,謝驍才恍然回神,唇邊露出一絲笑意,“若叫你,反而看不成了。諸位不必多禮,不用管我。”
他的聲音并不十分好聽,低回肅沉,有如寒凍時候,物冷而堅。只有長樂不懼,挽著他的手撒嬌,“舅父難得空閑,便坐下好好聽一回嘛,這個戲班可是有名難請。”
謝驍摸了摸長樂腦袋,“你開心便是,我晚間來接你。”
一眾人便看他言畢轉身而去,背影頎長卓拔。沒人敢強留謝太尉。
他就是謝太尉……秦景蘭在長樂身后,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泛起一絲異樣。
臺上重開鑼鼓,只是不知是否謝太尉的離去叫人受了影響,眾人皆看得沒味。秦景蘭見長樂也并不十分愛看,就提議去自己的繡樓坐坐。陪了這許久,這回沒有景語幾人的事了。等長樂縣主一走,戲臺上一卷云袖,過完場景便歇聲停鼓。人從眾隨,熱鬧轉瞬而涼,權勢竟是如此叫人追逐。
景語身心俱疲,只想快離遠些。等遠遠望見西北角那個院子,這一隅之地居然叫她松了口氣。
瑞姨娘來她屋里,見她面色不好,不贊同道:“便是少了你又不會如何,陪客最是費神,你也不知尋個時機回來。”
“姨娘這話說的,長樂縣主是什么人,老婆子我就沒福氣湊到跟前呢!”宋婆子又諂笑一聲,“再說若是不去怎會得了太尉大人的禮物,萍兒,你去把笛子拿來。”
景語現在最聽不得“太尉”這兩個字,宋婆子和萍兒卻是熱心,還提醒瑞姨娘管尾的刻字。瑞姨娘見過不少好東西,這紫竹笛也不是什么精美難得之物,只不過謝太尉位極人臣,權勢中天,他親手所制之物便也得道升天,叫人追捧。景語在旁,心中只是冷笑。十年前,他不過一個八品散官校尉,他的筆墨、手工,除了自己這個傻子,誰還當回事?他寫的一手好楷,一手行草,唯有“謝”一字,他慣將右小半“寸”字飛流直下,直如鋒刃,不在行筆章法之內,獨一無二。當年新婚時,他也親手寫過一個“謝”字送予她。
“從今以后,你不姓林,隨我姓謝。”
情話依然在耳,想起便又一陣心絞痛。她不喜宋婆子奸滑,就叫萍兒把笛匣給她,“宋媽媽最是穩妥,就拜托你小心收好了。”
宋婆子喜得忙應下,抱著匣子四處找櫥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