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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禧堂中,陳氏剛起床不久,正坐在金絲楠木嵌象牙梳妝臺前戴簪。她已年近四十,眼角和唇角都有了淡淡細紋,因保養(yǎng)得宜,只顯得端莊和氣。一個侍女在她身后舉著菱花銅鏡,兩個在一旁捧著她的簪盒,皆低眉順耳。
陳氏隨手挑了幾支,一邊對鏡比劃一邊道:“她來做什么,都以死相抗了,我還能強按著她不成?”
陳氏身邊的老嬤嬤聽她語氣不善,忙笑道:“夫人說的哪里話,別人不知道,我們在身邊的哪個不知夫人為九娘子的事操碎了心?就說這王家也是打著燈籠難找的,錯過了她可沒處哭去。”
陳氏輕哼一聲,“真?zhèn)€還是孩子,以為這繼室委屈了她。罷了,以后她的事我也少管為妙。”
秦景語年已十八,親事再拖延不得。陳氏想來,自己挑的這戶人家其實不差。南通王家第四房的獨子,元妻病逝并無留下子嗣,上頭只有個寡母,等秦景語嫁過去生下一兒半女就能當(dāng)家,王秀才若再考上舉人,她就是舉人娘子,多好的姻緣。雖說王秀才年紀大些,但年紀大了更懂得疼人,老夫少妻也能叫王家更看重她。誰想這九娘子平日里不聲不響,這回聽了半耳朵折騰起來差點一命嗚呼,叫老太太把自己好一頓數(shù)落。
“夫人可別說氣話了,這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日離得開您?”
陳氏隨意挑一付玉鑲瑪瑙對釵,離了梳妝臺,“不是說昨日才剛醒,她真是一人來的?”
“是呢,聽門口通報說臉色很不好。”
陳氏在外廳坐定,“叫廚房上一碗細粳米粥,再配兩碟好開胃的醬菜來,她現(xiàn)在吃不得別的,去,把人好好扶進來。”
老嬤嬤忙吩咐下去。
景語進來時,就見陳氏坐在窗下香塌上,著一件茜紅團花曲裾,雍容富態(tài),眉目平善。屋里有清冽的梨花香氣,冰盆化了半個夜,她請安下拜時,膝下的青磚還有冰冰的涼意。
本以為她是挾病來鬧事的,不想姿態(tài)這么平順。陳氏觀她神情,定了定心,“快起來,你人還沒好利索,不用急著過來。”
老嬤嬤要來扶她,景語婉拒道:“謝母親體恤,這些年母親一直慈愛待我,無以為報,女兒只盼能常來盡孝,還請母親成全。”
這些客套話,陳氏自是不當(dāng)真,她和這個庶女之間平平,處久而見,兩人實是沒有母女緣分。她也順口接道:“你要來我怎會不歡喜,別跪著,快坐下說話。”
景語抬頭望了她一眼。記憶中,陳氏那年來伯府,似乎跟在秦老夫人身后。除此之外,花團錦簇之間,富麗廳堂之上,再沒陳氏別的印象。此刻卻有求于人,自是將姿態(tài)放下,她磕頭誠懇道:“女兒知道前幾日讓母親傷心了,女兒并非是對這門親事有異議,只是想到碧姨娘不能親眼看到我出嫁……”
碧姨娘就是秦景語的生母,幾年前病逝去,她未盡的尾音里,留下顫顫的嘆息。陳氏心下微驚,仔細打量這個不起眼的庶女,見她面容憔悴,因在病中穿得極素淡,一件柳芽白襦裙,同往常一樣細弱畏縮,半點氣派也無。這些話是誰教她的,瑞姨娘?陳氏親自下來扶她,“你也是個可憐孩子,若不是你娘早走一步……你是個孝順的,老夫人和我必會挑個好人家,不叫你委屈。”
陳氏倒是清楚,秦景語耽擱到現(xiàn)在,有一小半是因了老太太。那年九娘子正當(dāng)花齡,不幸府上出嫁的姑奶奶高齡難產(chǎn),老太太白發(fā)送黑發(fā),幾度昏厥,秦府大亂便沒人顧上她的親事。
景語順著陳氏的虛扶起身,謙聲道:“婚姻大事,一切愿聽母親安排。”
聽她如此痛快,陳氏雖有疑慮,心中也是樂見的。大房共有三子四女,只剩下九娘子和陳氏的老生女十七娘子尚未婚配,陳氏操持這些已很熟練,“一應(yīng)物件有需要添置的,我會著人安排,你就安心待嫁吧。”
景語自無不可,屈身謝道:“多謝母親為我周全,我身邊一應(yīng)周到,只是新來的萍兒年紀尚幼,怕是不能隨我陪嫁。”
陳氏這才想起自己一怒之下,把她那個哭天搶地的丫鬟貶到了雜役房。庶女的婚事順利,陳氏心情舒暢,便吩咐老嬤嬤道:“去把人提回來吧,叫她以后好好照顧九娘子,到了王家若敢不忠心,我定不饒她。”
景語又拜謝。她沒留在春禧堂吃粥,陳氏就讓人裝了食盒,一路護送景語回西北角。
西廂里已經(jīng)亂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