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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菱點頭,“昨日就報信去了,夫人還送了人參來。”
在一旁的宋婆子見兩人目光望過來,忙解釋道:“確實有這賞賜,昨晚我看娘子睡下了,就沒有叫醒你,都好好收著呢?!?
景語客氣道:“有勞宋媽媽照顧我,這幾日你和萍兒辛苦了?!?
宋婆子連道不敢,叫了萍兒過來服侍。萍兒才剛十歲,梳著雙丫髻,看到景語醒了很是高興,“娘子醒了真好,前幾天可把我們嚇壞了。”
景語也笑,叫她替自己去向瑞姨娘問個好。等萍兒應了出去,她才把眉輕輕一蹙,“湖菱,玉萱怎么不在我屋里?”
湖菱坐床前的繡墩上,仿佛早知她會有此一問。秦府幾十口人因著秦老夫人健在,尚未分家,三房的孫輩序齒排在一塊兒,生在大房的景語排第九。九娘子的生母只是姨娘,出身卑微,連帶九娘子也在府里艱難。小玉萱七歲上被挑來服侍,和九娘子說是主仆,更是玩伴,兩人情誼很是深厚。出了這般大事,此刻景語轉醒卻不見身邊侍女,必然是要問的。她知瞞不了多久,便輕聲道:“那日您昏迷不醒,夫人責怪玉萱照顧不周,把她下到雜役房去了。”
雜役房里多是粗使的男仆和老婦,是全府最臟最累的班房,廝混著各種老賴,慣會作踐人。這樣的地方,吊著一口氣便沒人會問傷病苦痛。景語吃了一驚,心里隱隱有陌生的焦灼浮動,“不行,玉萱不能待在那兒,我去求母親。”
見景語要下床,湖菱忙按住她,“娘子可不能亂動,您現在還病著,如何去夫人那里?午后我尋個時機去探她,回來我們再想辦法,您可千萬要顧著自己,再不能有差錯了?!?
再想辦法,還能有什么辦法,嫡母陳氏會給她幾分顏面?景語也不和她分辯,指了指梳妝臺,“那屜子里有幾支簪子,你帶上給她,叫她千萬熬住,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
湖菱依言拉開小抽屜,見里面有個首飾盒,打開,盒子里有五六支精致的金簪,還有耳環手鐲等物。她取了金簪,又和景語說一會話,等萍兒回來就告辭去了。
天光未曉,秦府依然籠在昏朧朧的晨霧里,到處都是有棱有角的影子。
景語很容易就支開了萍兒。往嫡母陳氏那兒去的這條路并不陌生,她每日都要去給陳氏請安,只是天昏地暗,檐廊交錯,她畢竟不曾真正走過,此刻靠著道旁幾盞石燈籠辨別方向,漸漸迷得不知身在何處。
秦景語活得謹小慎微,秦府又是三房同住,很多地方她竟是從沒去過。景語這才有些慌神,大意了,這要是誤闖了別院,擾人清夢,生出諸多嫌隙……這一處湖石花木疏落有致,不敢再亂走,她扶著假山小歇,準備一會向過路之人求助。
“撲簌”一聲,很細的一聲響。
什么聲音!因著草木蔥蘢,景語怕有蟲蛇,忙離了灌叢遠些。這一繞,叫她看見山石后面有一個水池子,隔著三四丈的距離,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人坐在池邊。
一陣心悸霎時躥過心尖,她本能地躲了一步。
昏魅的五更天,她扒著湖石慢慢探望過去,確有一人坐在岸邊。沒有燈燭,她拼了命只能看出那是個男人的輪廓,水池仿佛一張塌陷的巨獸之口,他就坐在那黑洞洞的邊沿。沒有聲音,此時此地此刻,秦府都安靜了,她只聽見自己心跳如擂,聲若洪鳴。
一絲明悟似閃電劃過她腦中!
“謝……驍……”她唇齒微動,一手緊緊按著心口,壓著心跳。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他們曾是夫妻,同床共枕,恩愛膠漆,那些艱難的時光里再沒有比他更熟悉的人了,她怎么會認錯?也正是這個人,她曾經深愛的人,最終選擇一展鴻圖,一劍殺了她!
他怎么會在秦府里?寒意瞬間沒頂,讓她窒息到有那片刻雙腳仿佛在下陷。
昏天暗地之間,她搖搖欲墜。有風拂掠,似乎頭頂的枝葉摩挲嘩響,將她陷在一片朦朧又隱秘的隔絕中。
怕到極致反而不知從哪里生出了鎮定。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她悄無聲息走開了。
遠遠的,有雞啼傳來,沖破黎明。
仿佛應和似的,天光頓時明亮起來。
晨風卷著檐鈴輕輕晃動,鐵片撞擊發出脆脆的叮叮聲。
“噗喇!”三寸長的錦鯉脫出水面,拼命掙扎,在水面濺出星星點點的漩窩。池水泛開漣漪,水波延到岸邊,將倒映在水中的山石樹木輕輕撓了幾下。仿佛,一片樹葉飄然而落,在風中打了幾個轉,輕輕落在水面上。
輕輕的,一只手伸向水面,將那片葉子拾起來。
對岸,天高云青,太湖石旁的那株繁茂瓊花樹,因風簌簌。
久違的,仿佛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