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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見過陶山長?!?
目光落在面前這一雙青袍黑履上,視線向上,俞峻也掀起眼簾看向了他,沾著水汽的眼睫微微一顫,濕漉漉的。
看得張衍心里一突,不自覺又緊張了起來:“先、先生”
俞先生“嗯”了一聲。
陶汝衡看著面前的少年,溫聲問道:“令堂不在?”
張衍如實道:“家母今日一早就出去了?!?
陶汝衡微笑地點點頭,也沒再說什么了。
少年豐神俊秀,沉靜溫和,方才冒雨前來,足可見這恭敬與誠意之心。
他心中喜愛,越喜愛張衍,便越對張幼雙生出了股贊許佩服之意。
需知,孤兒寡母立世不易。能將一手將這少年拉扯長大,培養成如此模樣,可想而知要克服多少艱辛。
今日沒能見到這張娘子,實在是可惜了。
陶汝衡笑道:“這張衍非但是個少年英才,其母更是頗有林下之風吶?!?
俞峻微微側目。
林下之風,這四字出自《世說新語·賢媛》,“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并游張、謝二家,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
這王夫人指的便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大名鼎鼎的才女謝道韞。另一位被贊有林下風致的則是又一位知名的才女——薛濤。
陶汝衡此言,可謂是賞識有加。
沒見到張幼雙的身影,陶汝衡心中低嘆了一聲,可惜他今日這一番手癢,還欲與這張娘子手談一局。
陶汝衡抬手摸進袖口,竟是露出了一張長五寸,寬兩寸半的泥金帖子,這正是九皋書院的“錄取通知書”。
在眾目睽睽之下,陶汝衡笑呵呵地將這一張泥金帖子遞給了張衍。
“收好了,若弄掉了可不賠換的?!?
目睹這一幕,何夏蘭整個人幾乎都是懵的。
前來送信的并不是什么尋常的報子,而是九皋書院的山長陶汝衡。
衍兒何時這么大的排場,竟然能令堂堂的書院山長親自動身前來?!
在場的眾人平日里哪有機會與這聲聞四方的大儒交談,此時此刻,俱都熱切地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俞峻和陶汝衡很快就從這紛亂的交談之中,把握到了重要的信息。
張幼雙未婚先孕,誕下一子,這幾年來,在街頭巷尾的風評不算多好。
張衍又是五歲時才勉強學會了說話,平日里默默無聞,并不起眼。
俞峻對于張衍這一家的私生活更沒置喙過問的意思,腦子里過了一回,便把這事拋在了腦后。
轉了個身,深黑的眸底清明如霜,看向了張衍,他沒說話,只靜靜地望著,看得張衍心頭不自覺一凜,先低聲喊了句先生。
“嗯?!?
“你寫的卷子我看了。”
張衍還沒松口氣,俞先生冷不防地說出了個令學生們悚然一驚的話出來。
張衍也不例外,聽到俞先生提起他的卷子,張衍整個人都繃緊了。
忐忑不安地屏著呼吸等了片刻,張衍聽俞先生平靜地,視若尋常般地說:“你這卷子寫得不錯,能進明道齋,入我門下,你可愿意?”
不知道為什么,他一看到這位俞先生就覺得親近。
張衍深深行禮:“能拜入先生門下,是學生之幸?!?
既然入了他的門下,俞峻頓了半晌,覺得自己理當要提點兩句,便開口道:“旁人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焉用佞,孔門之重在德不在佞。
“行在言先,言隨行后,訥于言而敏于行,閑默自守,不求聞達,是為君子?!?
張衍眼睫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
這句話又是出自《論語》了。
有人說:“冉雍有仁德,卻沒有口才。”孔子說:“要什么口才?尖嘴利舌同人辯駁,經常被人討厭。他仁不仁,我不知道,但用得著什么口才呢?”
孔子一直分外欣賞這種“訥于言而敏于行”的性格,稱之為君子。
俞峻神色平常,純黑的瞳仁雖無波瀾,這句話實際是卻是在駁斥眾人譏誚張衍他五歲才能言。
意思是,君子都是言語謹慎遲鈍之輩。他五歲能言并非愚鈍,只是早慧,言語謹慎,所思甚多。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然而沒有人比張衍更清楚這句判語的意義!
若能得名士一句品評,一句賞識,可以說聞于士林,流芳百世都不是夢。
他雖然不知道這位俞先生的背景,但必定也是享譽一方的大儒,能得他這句品評,想必在此之后,無人敢說他是個椎魯無能之輩。
張衍輕輕吐出一口氣,站直了身子,目光自眾人各異的臉上寸寸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