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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榮默默坐在自己的外書房內,房間布置得整齊儒雅,新糊上的故意染成灰黃色的墻紙,散發出絲絲糨糊的清氣,藍緞鑲邊的菊花葉楊花靠墊在身后細瑣輕響.屋外此時正是陽光大作,屋內卻十分幽靜陰涼,儒榮看著面前那把青花龍鳳紋執壺,里面滿盛著冰糖玫瑰酸梅汁,事先用井水汲過,冰鎮可口地等人來取。一切都十分完美,恰是按照自己心意來設置的,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就連正坐著的黃花梨如意卷草紋圈椅,亦是自己在家時的愛物,不錯,不錯,一絲不亂,一點不錯,果然,父親的老師,周散清是一代大儒,家規森嚴,教導有方,周家女兒寧娥亦真當得上賢良淑德,盡得人心。
獨坐良久,儒榮伸出手去,給自己倒上一杯酸梅汁,入口略試,嗯,除了玫瑰香氣,還飄有些微薄荷的味道,甚好,甚好。儒榮品了品味道,再次定睛看著那把執壺,忽然一瞬間推手上去,于是連杯并壺一起應聲落地,清脆幾聲過后,摔了個無可挽回,粉身碎骨。
好,儒榮舒張了一下身體,這下舒服多了。外頭丫頭聽見動靜,慌忙跑了進來,儒榮并不解釋,只揮手道:“快收拾了去!”
待丫頭走后,儒榮在心里問自己,要不要連那著意甚深的墻紙也撕了去?那倒當真痛快之極了,不過只怕父親要問,唉,還是不看,不看也就罷了。
“大哥在嗎?怎么里面沒聲沒息的,不會睡下了吧?這早晚的,大太陽還照著呢,趕是路上累壞了?”儒定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話音未落,人已到了屋內,儒榮急忙起身相迎,嘴里笑道:“哪里就睡了,還沒等你跟我好好喝上一杯呢!怎么樣?你帶了什么體已過來?”
儒定笑著開口道:“我怎么就該帶體已?大哥要請我才是,聽說大哥可快要青云直上了,二品還不足惜,一品仙鶴補子,想必已經備好了吧!”
儒榮的目光暗了下去,人復又坐在剛才的椅子上,卻不吭聲。儒定見了,知道才是自己多說多錯了,忙繞到前面,作揖不迭道:“小弟失言,大哥別跟我計較才是,怕是剛才席間酒喝過了的緣故。”
儒榮臉上這才重又微微浮上笑意:“才不過沾了幾口,你就醉了不成?你的量我是知道的,不灌下幾壇去,聽不到你的真言!話說了這許多,口都渴了,你還不拿上酒菜來?莫不讓我去叫?我才來家,是不知道廚房門朝哪兒開的,若一不小心,叫到小廚房去,父親知道了,又有話說了。”
儒定哈哈大笑:“也對,這家里,是人見了他老人家,都如同那避貓的老鼠,你在外自由慣了,回來可得小心,捏了你的錯,可是不管你官居幾品,都是要家法伺候著的。”
二人相視而笑,儒定叫了一聲,玉屏身后過來,將手中酒菜奉上,又知趣地退了下去。
兄弟二人不用客套,隨心暢飲起來,儒榮這才舒心得意,渾身血脈疏通,人也精神了許多,儒定笑嘻嘻開口道:“大哥,這次回來,途徑揚州,可住下品鑒品鑒?聽說,那里的瘦馬,是有名知風著月的,有何趣事,說于小弟聽聽,當下酒也好。”
儒榮也笑了起來,用筷子點住儒定道:“你還是如此這般,怎么樣?今年蘇杭的船娘,可有中意的?是不是又請回來幾位花魁娘子?”
儒定笑著挾了一筷子糟魚放進儒榮的碟子里,又道:“嘗嘗,花魁娘子的手藝。”
儒榮笑著搖搖頭,儒定見其搖頭,故作訝異道:“大哥可是嫌葷?喏,這個,你若嘗了,定不肯丟手。”
儒榮見面前一卷金黃色豆皮,不竟好奇,吃進嘴里,清蘊甘醇,別具馨逸,又檢視內里,發現是裹了些香菜,胡蘿卜,筍絲,冬菇和木耳,大感有趣,遂問道:“這是什么菜?有些鮮味,倒是素菜葷做的好東西。”
儒定又是一杯下去:“這叫素鵝,怎么樣?可有鵝肉滋味?”
儒榮再品一口,方道:“經你這一說,還真有此味,果然甚好。”
儒定訕笑一聲,二人同時沉默下來,再無話可說,面對一桌美食玉肴,卻只顧不住灌酒,皆是滿懷心事,又吐不出口的樣子。
半晌,儒定強笑一聲,總算開口道:“大哥何事郁悶?記得在家時,你是不愛多喝酒的,比不得我,是浪慣了的。”
儒榮靜了片刻,放下酒杯,一口氣長出,嘆道:“朝中事多,皆是無可奈何,二弟,我倒是羨慕你啊,身在鄉野,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