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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九一襲粉衫羅裙,薄施脂粉,頭發并無過多修飾,靈氣的大眼睛透出堅定的神態,臉上帶著不容戲虐的矜貴,掀開簾布后款款走來。眾人一時驚嚇住了,什么時候,小狐貍變成了這個妙齡女子,而東華居然把她藏在內室!東華沒料到白鳳九徑直出來了,更沒想到她居然看起來這么的清水芙蓉,如高潔芙蕖,奪目卻不耀眼,他眉心一動,嘴邊咧出一絲不容覺察的微笑又緊皺了眉。
羽心見此,臉色都變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定是個妖女……”莫塵老爺顯然也沒有料到,對東華訓道:“這是什么情況?”其他人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都說東華冷面玉顏,對誰家姑娘都不放在眼里,只當他年紀還小,不懂男女之事,沒想到,居然金屋藏嬌了。東華也不解釋,只輕聲對白鳳九說:“你出來做什么?這件事我自會解決。”
莫塵老爺抖索著手,火冒三丈:“為父平日甚少管你,只因你自律懂事,都說你是我莫塵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可今天,你太讓我失望了!”白澤忍不住開口說:“老爺,你錯怪少爺了,我們也都是才看見小狐貍變成姑娘的,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你們就氣勢沖沖地來了。這只小狐貍陰差陽錯不知從何處來到這里,少爺跟我在海上將它救了回來。它應該是只靈狐,昨天誤食了烏參,今日才從狐貍幻化成人身。我們知道的就這么多,何不讓這姑娘解釋清楚。”
羽心一聽,怒上心頭,本就不喜歡白澤和小狐貍,老礙著她的好事,烏參被小狐貍吃了,現在小狐貍又變成了這么漂亮的一姑娘,她一下就失了分寸,吼道:“這肯定是狐媚子,迷惑了東華哥哥。”說罷轉頭看著莫塵老爺說:“舅舅,這樣的妖女還留著做什么,別讓他毀了東華哥哥清白呀。”桃源仙府和鐘凌洞府的人一聽來了精神,反正烏參被這妖女吃了,火氣無處撒,竟都欲欲躍試,都想用強了。鳳九向前一步,毫不懼色:“一幫烏合之眾!不自量力!想殺我白鳳九,也不看看你們夠不夠人手。”東華隨即擋在鳳九身前說道:“不管你是只小狐貍還是白鳳九,我既救了你,你便是我的了。我東華想要護的,沒人能搶走。”說罷,便擺出一副救護的架勢,小小身軀,竟十分要強。
莫塵老爺本一聽到東華此言,氣不打一處。雖說這孩子是他撿回來養大的,他也沒有過多寵溺,但好歹父子一場,素日東華雖不愛言語,對他還是很敬重的,一般也不會逆他的意。今日為了不知道哪里來的一只野狐貍妖女,竟然不顧東荒三府的交情,還強要護著她,不僅失了自己的顏面,也傷了三府的和氣。他又素知東華性子冷淡倔強,認定的事情無人可改,強起沖突只怕傷了父子和氣,于是莫塵老爺當下猶豫不決,十分為難。不知誰說了句:“莫塵老爺,這就是你嘔心瀝血養大的好孩子?果然撿回來的就是撿回來的,野性難馴,要是親生的,怕不會不聽你勸。”話音剛落,劍光一閃,那個說話的人已被一劍斃命。東華將手伸出,收回劍來,盯著眾人看道:“還有誰想試試我這蒼何劍?”眾人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誰人不知這蒼何劍和白澤神獸,威力非比尋常,現下東華是真怒了,幾人活夠了還敢出言不遜?莫塵老爺拂了一拂袖子,跺腳道:“你年紀大了,為父再也管不住你了,日后你好自為之。”于是轉身就走,眾人也跟著紛紛退下。
東華到底是另立了東華紫府,自稱東華紫府少陽君。莫塵老爺也沒再氣他,只是說,男兒大了,自有一番事業要建立,遲早是要另立府邸的。那鐘凌洞府卻因此對莫塵老爺和東華生了嫌隙,到底生份了。
白鳳九就跟著東華在東華紫府住下了,東華還小,鳳九沒告訴他太多事情,只說自己跟他淵源頗深有段情緣。東華一臉不信,挑著眉說:“鳳九姐姐,你說的可是真的?”白鳳九氣不過,嘟著嘴說:“喂,小屁孩,我難道還騙你不成?”白澤插嘴說:“還真的不能太相信,誰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假的。”東華到底稚嫩,他有些紅了臉問:“那我是不是大你三十萬歲,那我現在到底該叫你鳳九姐姐還是什么?”鳳九說:“你不是給我取了名字叫我九兒嗎?”“九兒?”于是,兩人以名字互稱。有時鳳九也不開心,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穿越到這里,她想回到青丘,她想念父親四叔姑姑,還有帝君;卻又很開心,因為她雖然和帝君經歷種種磨難,無法廝守,但她也見到了年少時的他。于她而言,這也是一種寶貴的體驗。也許某一天她突然就會走了,就跟突然來的時候一樣;也許她永遠都走不了,那這樣陪著東華長大,也是好的吧。
庭前飄雪時,圍爐擁裘,鳳九給他們講青丘的很多好玩的事情,摸魚抓蝦,玩泥弄瓦,東華就饒有興致地瞪著眼聽,只有這時,他的臉上才會浮現少年一般的頑趣。他低著頭說:“九兒,這些我都沒玩過。”鳳九驚訝地說:“什么?你連這些都沒玩過啊,那你從小都在做什么。”白澤搶著說:“少主從小就沉穩,莫塵老爺管的也嚴,從不玩別的小孩那一套,就是舞舞劍,看看詩書經文,要不就是篆刻金石。”鳳九鄙視道:“那也太無趣了,小孩就該有小孩的模樣啊。”于是帶他去玩,碧海上結了厚厚的冰,鳳九便陪著他鑿冰釣魚,都等不及回去烤魚,白澤便一口一條吃得津津有味。
東華有時也會問:“九兒,你是不是總有一天要走?”鳳九搖搖頭說不知道,東華眼睛里有些黯淡,片刻間便又笑道:“你有你要牽掛的親人,自然是要回去的。你不是說我會活很久很久嗎,到時我們就又能見了,只是時間久些。”鳳九看著這個俊俏的少年郎,有著說不出的疼愛和喜歡:“吶,那說好了,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等你三十六萬歲的時候,我們久又能見面了。”東華牽起鳳九的手,用力點點頭:“那就這么說好了,君子一諾,此生必踐!”
消息傳來時,東華跟鳳九他們正在飲酒,莫塵老爺派人來報,鐘凌洞府借著由頭聯合幾個異族起兵了,說是要清理碧海蒼靈妖孽,現下已集結五萬人馬在碧海南邊三十里,估計這東荒華澤之地很快就要狼煙四起生靈涂炭了。東華臉色無恙,冷冷說道:“楚陶公子病重不治,鐘靈洞府還要賴我們頭上嗎?簡直不可理喻。不過,這場戰事是遲早的,原本鐘靈洞府就生著異心,這次不過是借著烏參借題發揮。如此,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白澤聽說要打仗,興奮難耐:“少主,好久沒有動武了,我渾身骨頭都癢的很。”東華道:“吩咐下去,集結一萬人馬,列隊等候指令,我即刻出戰。”白澤即刻出去照辦。鳳九伺候著東華更衣,只見東華氣宇軒昂,眉目深邃不可見底,頭戴錦帽,身裹金絲鎧甲,外披紫金鶴氅,腳踏紫金靴,手拎蒼何劍,年紀雖小,神色凜凜,風華氣度自成一體,還未上陣,便有一副不怒自威的氣勢,與平時便裝的溫潤判若兩人。東華道:“九兒,你就在府里等著,我一日就回。”鳳九不答應:“我也要去!別忘了,我也是有修為的小神仙。”東華道:“刀劍不長眼,我不想你看到血腥。”鳳九調皮吐舌道:“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征戰的模樣,莫不是你怕輸了狼狽,怕我看你笑話。”東華一臉無奈:“我會輸嗎?!我還不知道輸字怎么寫!你若是想看我挑劍霹靂,去了就是。只一條,跟著白澤一起,由它護著你,你不許亂跑。”
碧海南邊三十里,不知老天爺是不是知道即將有場血戰,風卷殘云,海浪洶涌,底下,黑壓壓的一片兵士。鐘靈洞府跟幾個異族看東華這邊才區區一萬人,心生嘲弄一副勝券在握模樣。東華叮囑白澤好好護著鳳九,離遠些觀看。他左手引馬,右手緊握蒼何劍,劍指蒼穹,一聲令下,擊鼓鳴金,兩邊的人馬便往前沖,打成一團。東華劍如雪花,所劃之處,莫不血花四濺。他緊閉著嘴唇,毫不吃力,旋身低頭,時而縱月,劍光飛舞,居然無人可近其身。鳳九遠遠看著更是傾佩不已,這戰神威名,今日得見,簡直大開眼界。白澤一副氣定神閑,說道:“鳳九姐姐,你別一副花癡的模樣啊,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這點戰事,算不得什么,少主閉著眼就能殺得他們干凈。”
尸體倒下一片片,堆積成山,碧海近岸的水,都被染紅了。鐘靈洞府那邊見東華如此強悍,都殺紅了眼,更加瘋狂往上撲,眼下無路可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群人只圍著東華放箭,倒下一波再來一波,可見,他們此次只為東華而來。戰馬力有不逮,一個趄趔,馬失前蹄,東華差點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鳳九對白澤焦急道:“你去幫東華吧!”白澤不肯:“少主說了,只讓我護著你。”鳳九生氣地說:“我沒事!而且我也有一些法力的,情況緊急,你趕緊去幫東華。”拗不過鳳九,白澤鳴了一聲,一飛沖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騰到東華身邊。東華見狀,立即騎上白澤,兩人配合得當相得益彰,頓時,殺出一條血路,鐘靈洞府和幾個異族那邊見大勢已去,士兵有些怯了,掉頭就跑。
這時,鳳九感到身后一陣陰冷,回頭看,羽心表小姐帶著一幫人已圍了過來,各個手里牽著狼犬,狼犬伸著長長舌頭,□□。鳳九驚叫不好,便想跑。狼犬一個個縱身撲來,嚎叫聲此起彼伏,鳳九忙念訣施法,可是這些狼犬絲毫不怕,反而越加兇狠。羽心表小姐臉上帶著一絲奸笑道:“就憑你那點法力,還想斗過我桃源仙府養了數萬年的神狼犬?!”狼犬一個個張牙嘹嘴,鳳九一路跑一邊喊著“東華東華!”往前是一望無際的海,身后是窮追不舍的狼犬,鳳九別無他想,只有往海里繼續跑。跑著跑著,她覺得自己又化成了小狐貍,身體輕盈,訝異中,一個猛浪撲來,小狐貍已無蹤影。
東華聽到鳳九喊自己,忙縱身一躍飛了過來,可到底晚了一步,他眼睜睜看著鳳九化成小狐貍,眼睜睜看著巨浪吞滅了它。火氣上頭,怒火攻心,口念仙訣,蒼何劍往下一劃,那些狼犬等全被擊斃。羽心見此不妙,顧不上其他早逃跑了。白澤帶著東華找尋了三天三夜,他們一次次上天入海,幾乎把近海翻了個底朝天,可都不見小狐貍。東華失落至極,眼睛都熬紅了,白澤心有不忍道:“少主,也許,這就是機緣巧合,小狐貍莫不是回到里它自己的地方去了吧。”是啊,初遇見小狐貍時,就在這碧海,也許,小狐貍真的找到了回去的路,真的走了。
東華整整沉默了十天,滴米不進,誰都不見。戰事稍平,莫塵老爺等主持著收拾殘局,安撫幾個大族。白澤從沒見過少主如此傷神,便勸說道:“少主,小狐貍不是說會等你的嗎?等你三十六萬歲的時候,你們就能遇見了。來日方長,少主信小狐貍的話慢慢等著便是。”東華嘆氣道:“我不是不相信它的話,可是還有三十多萬年,這日子,太無趣漫長了。”經此一戰,東華以一萬敵五萬,威名遠揚,連父神都有耳聞,便親自拜訪東華,封他戰神,專司戰事,以謀這四海八荒太平之事。
東華威名赫赫,戰功彪榜,各族紛紛投靠籠絡,又怕他族攀了這門親事,各種花招百出,互相詆毀,日日都有人上門提親,夜夜都有魔族女人赤身躺在寢踏上想誘他。無奈,這東華就跟一石頭人一樣,絲毫不為所動,每天都有被裹著被子扔出去的女人。天天來找白澤說情的人絡繹不絕,叨擾得白澤不勝其煩。東華對白澤說:“你告訴他們,我早已有妻。”白澤嬉笑道:“少主,你說你有妻就有妻,沒人信啊!”東華便無奈道:“那我把三生石上我的名字去掉,我誰都不會娶,總可叫各族放心了吧。”白澤道:“少主,你可想好啦?去掉三生石上的名字,便跟任何人都沒有姻緣。那白鳳九不是說會跟你在三十六萬歲重遇么?”東華淡然一笑:“在我心中,白鳳九就是我的妻,既如此,我還怕什么三生石束約著?況且,數十萬年后,滄海桑田,或許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如此,東華便去三生石前,用蒼何劍親抹了自己名字。一時雷聲大震,飛沙走石,暗無天日,說也奇怪,待一切平靜下來后,東華和白澤便如失憶般,再也不記得小狐貍和白鳳九了。日更月迭,數十萬年后,經歷這場事的人都或羽化或渡劫,漸漸只剩下東華白澤,小狐貍這段往事,便徹底被湮沒,無人再提及,真真堪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