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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雄陪著他往外走,還沒出屋門,又聽到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山昆的臉已經沒有人樣子了,“姑娘,姑娘,又來了一個,說是莊子上的地,也都抵押出去了。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
一記悶棍重重的拍在了木十七的頭上,她半晌回不過神來,她既然明白了什么是抵押,也就明白了田地都押出去意味著什么。
錢管家本來已經要跨過門檻了,聽到此節,又走回來,站住了往下細聽。
“屋漏偏逢連夜雨,忽喇喇如大廈傾。”柳綠低語喃喃。
木十七愣了好一會兒,方說道,“還有鋪子——”她這個人平日愚鈍,但只要一提到銀子,那就是格外的精明,話出了口,她心頭涌起了不祥之感——宅子田地都賣了,她娘會那么好心的放過鋪子?
果然,安大哥急吼吼的走進來,大著嗓門道,“妹妹,太太早把鋪子典給別人了,現下人家已經找上門將鋪子給封了,你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只聽身邊撲通一聲,艾嬤嬤已經暈倒在地上了。
木十七恨不得也暈倒,兩眼一閉,再一睜,眼下的事,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可她就是暈不了,也倒不下去。只是覺得眼前一堆白花花黃燦燦的銀山金山瞬間消失了。真真的是慘不忍睹,木十七下死力氣閉上眼,心中暗念:暈過去吧,暈過去吧,這只是個夢,夢醒了,大家都該干啥干啥去。
她覺得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可以來個豪華蟻穴一日游或者是蒸一鍋香噴噴的黃粱,她試探著睜開眼,窗外陽光烈艷,黃鸝鳥在籠子里快活的叫著吃著喝著,不遠處廊下的美人靠上,不知是誰丟下一只黃錦的坐褥。
她轉動了下眼珠,只見滿屋子的人還在那里看著她。安大哥一臉的著急,安二哥還是溫溫吞吞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丫鬟們都哭成了淚人兒,艾嬤嬤不知被誰扶到了椅子上,正在那里吃力的喘息著。
“二弟,賬面上還有多少錢?”安大哥問的,正是木十七想問的,可她又不敢問,害怕聽到那個意料之中的結果。
安二哥張了張嘴,閉上,又張了張嘴,又閉上。
安大哥是急性子,“到底有多少?快說。”
安二哥搖搖頭,擔憂的看看木十七,慢慢說道,“你又何必來問我?別人不知道,你能不知道?每年木太太去江南,總是把一年掙的銀子都帶走。”
房間里一片沉默。
只有幾只晚蟬,還在誰家的高樹上嘶鳴。
木十七突然從袖子里掏出一把東西,轉身塞給吉兒,勉強笑道,“這下子我可借不成你的銀子了,借了也沒錢還,你快收好吧。”
吉兒兩只手去推,哭著說,“姑娘,我還要銀子做什么?你留著,都留著。”
推讓間,散碎的銀子撒了一地,吉兒抹著淚去撿。木十七搓搓空著的手,看著安二哥,問,“啥都沒有了,鋪子、莊地、宅子,都早就是別人的了,是這個意思嗎?”
“木妹妹,你還有我們。”安二哥道。
“昂。”木十七扭頭對著桌上的銅鏡,理理頭發,整整衣衫,轉身走出去,“吉兒,照顧好艾嬤嬤,花紅、柳綠,跟我走。”
“妹妹,你去做什么?”安大哥問。
“我還能做什么?變賣家當。”
外面的陽光還是毫不吝嗇的撒了一地的金光,艾嬤嬤種在院墻根上的金銀花依舊是一叢黃一叢白的開著。
一切如舊。
一切也馬上就是別人的了。
木十七心里雖然傷感,倒也不至于哭天嚎地的,一左一右的伸過來兩只冰涼涼的手,握住她的手,正是花紅和柳綠兩個丫頭,花紅抽抽搭搭的哭,柳綠只無聲的落著淚。
木十七心里也涌上來一陣酸意,還是撐足了架子,斥道,“哭什么哭?不過是被我說中了,千金散盡還復來,還復來,懂不懂?”
沒人回應她的正能量。木十七只覺恨得牙根癢癢。
正好走過她娘的小院,上面掛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安之館三個字,底下一副對聯,“花自飄零水自流,云來云去無閑愁。”
木十七后知后覺的笑了,“人人都說我是個敗家姐兒,說我不隨我娘的恬淡隨意,原來她都是裝的,我是十足十的遺傳自這個敗家老娘們兒,不過,比起她來,我可真真的是小巫見大巫。”
柳綠哽咽道,“太太,或許是遇到了什么難過的坎兒,要不然,也不至于這樣破釜沉舟的。”
花紅狠狠的擦一袖子眼淚,“也沒見過這樣的娘,再怎么著,也不該把女兒逼上絕路吧?”
“太太也不會料到她被強盜劫了吧?咳咳,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罷了罷了,想前頭的事一點子用處也沒有,還是好好的過了眼下這個坎兒吧。”
回到自己的小院,看著一院子的錦花繡草,木十七也不覺得太傷心,直到打開西廂房的門,看到里面一天一地的各色玩意兒,想到從此真的是永別了,木十七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哀嚎一邊摸摸這件摸摸那件,說,“寶貝兒們,我實在是沒法子的事,這簡直就是在割我的肉喝我的血啊,嬡瑪齋的包包,限量版的啊——釋迦館的麂皮靴,我只穿過一次,蘭考的胭脂眉黛,還剩這么多啊。墨霓的大氅,毛色這么好,就是有錢也買不到了——”
哭聲震天,一傳數里。
安家兄弟和幾個丫鬟仆婦急急的趕來,以為又出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在他們的記憶中,木十七從來沒有這樣哭過。他們匆匆的進了院子,在門口停住腳,看到西廂房彼情彼景,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又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
安二哥在墻外悠悠的嘆了口氣,“得此一女,木家氣數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