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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很嚴肅。
季景昀這才想起還有其他人在,而這個人,他過去曾看過兩回,那時候是明黃一身,高坐龍椅上。雖然隔得遠,但那豐神俊朗之姿給他留下深刻記憶,剛剛在最初的一眼里他已經驚濤駭浪,但小妹的乍然出現抵擋了其他外在一切。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該要怎么做。
他下意識的松開季景瀾,剛想著行叩拜之禮,就聽對方淡淡開口:“免禮,這里沒有皇上?!?
秦胤說完,手臂一伸,不著痕跡的摟住了季景瀾的腰,季景瀾皺眉想掙脫,在景昀面前,秦胤的舉動讓她分外的別扭。掙扎了下,秦胤不但不松手,還越扣越緊:“腿上還有傷,不想好了是吧?”
季景瀾斜著眼小聲警告:“我不想不愉快,想必你也一樣。”
秦胤目視前方,旁若無人的回:“從來都是你惹我?!?
季景瀾緩緩的,用狠勁拉下他的手:“保持你的帝王形象?!?
秦胤淡淡一笑:“眾象皆虛,眾象皆空。阿魚,你著相了?!?
“…………”季景瀾假裝沒聽見,不理他,看向季景昀:“爹娘大哥大嫂呢?”
聽著剛剛兩人對話,季景昀有點反應不過來,有種怎會如此又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他用手指了指里面。
“咱們走吧?!?
說走就走,季景瀾沒有顧忌的走在了最前面,因為腿傷步子慢,心情卻越發急切。然后是錯半步的秦胤,寸步不離的金大。季景昀和顎亥并排走在最后。季景昀看著前面的皇上,腦袋非常懵,他家季景瀾現在是什么狀況?!
顎亥打量著身邊的季景昀,小聲問:“你是阿魚的哥哥???”
季景昀想著心事,想不出所以然,很是心不在焉,也沒搭理人。
鄂亥不在意,繼續小聲說:“我是照顧阿魚的鄂亥,以后咱們就住一個屋子里了?!鳖€亥興奮地說著,盯著旁邊的季景昀,她贊賞有加:“你長的挺男人啊,小胡子也好看?!彼@話頗直接,大膽。透著異族女子的奔放。
嘖,季景昀終于看了一眼顎亥,他眼梢微挑。有些奇怪,這哪來的女人啊。說話也不知道注意個分寸,還打扮成這么一副鬼樣子,我c!整個一跳大神的小巫婆。
因為答應了季景瀾,顎亥臉上仍故意涂弄出膿瘡,只是她不仔細,東一塊西一塊的,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是造假。
季景昀越看心里直膈應:“你臉上涂的什么?”
“青石膏和豆腐渣啊?!鳖€亥也不隱瞞,笑嘻嘻的表示友好:“你看出來了,好厲害的眼神,不愧是阿魚的哥哥?!?
季景昀哼笑:“就你這手藝,還易容,騙傻子吧。”
“是阿魚讓我弄的?!鳖€亥摸了摸臉,笑著問:“你手藝很好嗎,那以后你幫我涂啊,我讓你弄行不行?!彼p目湛湛有神,秋波流轉,很有一番詭異的機靈。
“…………”季景昀臉一轉,這女的可真有病,他跟她很熟嗎?也不知道阿魚從哪帶回來的阿貓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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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進屋門,一道顫抖的聲音從里面傳來,人未到聲先至,不多時,有人扶著門框,待看清外面的女孩子,陳氏胸口起伏,她一向溫婉得體,此刻竟是急了,嘴唇顫抖了幾下也沒有發出一音,眼里泛著淚花,她伸出手臂步履匆匆,身子不穩的跑出來。
季景瀾咬著唇飛快迎上前。
無論是哪個時代,哪個地域,世界上隨處可見這樣的一雙手:母親的手。嬰兒時她給我們拍背抱著我們入睡,生病時,她不休不眠,徹夜守護,娃娃時她牽著我們蹣跚學步,一路呵護,這雙手給我們洗衣做飯,做一切她能做的事,做好屬于母親的榜樣,當我們長大時,這雙手終于含淚放開,是那么的不舍和牽念.......
陳氏越過身邊的季博彥和季景江,上前飛快抓住季景瀾的手腕,細細端詳,隨著一聲:阿魚,眼淚瞬間落下。
季景瀾看著陳氏,摟住了母親的腰,哽咽叫著:“娘--------”
曾經一臉圓潤的陳氏,現在變的清瘦,歲月已在她的眼角眉梢添上了皺紋,有多少是為她操心擔憂所致?愧疚襲上了心頭,有些勢不可擋。
陳氏緊緊回報著女兒,抹了把眼淚,哭著將孩子拉到眼前細細看著。
長開了的臉龐,真真實實,一雙眼,乖乖巧巧,淚眼朦朧的,那鼻那唇那眉那手,是她的女兒沒錯,五年未見,無數次的想像,她如今長成了大姑娘了。
陳氏一把緊緊抱住季景瀾,一字一字哽咽地說:“知不知道,娘想你想的心都快碎了。”母女兩人抱頭而泣。陳氏把季景瀾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再也不放她離開。
“女兒不好,對不起------”季景瀾往陳氏的懷里拱了拱,她本想著一直牽著陳氏的手,就如當初陳氏的手接管了她生命的那根接力棒一樣………
陳氏搖頭:“傻孩子,是爹娘對不起你啊,娘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不求別的?!?
這一幕,母女兩人的表情,語言,動作,至情至性,趙相宜的眼淚潸然而下。天下眾生,誰人都有母親,她是母親的女兒,也是兒女的母親,所以,她更理解這份情感。
一家人,無不眼酸鼻熱,季博彥面色嚴肅,雙目泛紅地望著夫人女兒,后面季景昀低著頭狠捏著鼻梁,季景江緊緊抿著嘴角,在視線一轉時,眼睛又透出驚駭,待真正確認后,如五雷轟頂,他的臉一瞬間白的厲害,他用一雙探索、猜測的目光,望著那人,下一刻就要上前叩拜,就在這時,身邊閃過一個刀疤男,微微用力提起了他的臂膀,低聲說了句話,季景江怔愣在那,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響后,季景瀾抹了抹眼,像小時候一樣,拉著陳氏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來回摩挲著小聲說:“娘,你別哭,我不走了,以后我會一直陪著你們?!?
陳氏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
是的,父母在,不遠行。季景瀾一轉身沖著季博彥,雙膝一跪:“爹,女兒任性,讓爹娘傷心,女兒愧對父母?!?
想起她腿上還有傷,秦胤走了過去。
季博彥比他近比他快,伸手托起了季景瀾,打量著幾年未見的女兒,一顆心當真酸楚難當,又復雜至極,他吸了口氣,穩穩道:“你是個姑娘,自你一出生,爹和娘就只想著嬌養你,又因你乖巧懂事,很多時候我們都覺得高興,這么多年,你一個人漂泊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回來了,讓爹怎么怪你,是爹無能啊.......”他看著女兒認真說:“爹知道你在自責什么?也知道你在擔憂什么?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哭,也不要怕,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天塌下來咱們一起頂著。”
有這樣一些家人,她幸運。季景瀾不想哭,卻是忍不住,她用手指攏蓋著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連連點頭。
被親人捧在手心的感覺,美好的令人感動。
顎亥垂著眼睛,淚珠滾出了眼眶。她不知她的父親是什么模樣,可她的阿媽與眼前阿魚的娘是一樣的,孩子就是阿媽的命。如果父母健在,她會不會也很幸福?也很滿足?她從不是愛哭的人,可在這一刻,她格外的想念父母,她心里一直缺著一大塊,她羨慕阿魚!
季博彥像一座山,季夫人是那水,這一刻的季景瀾也是有血有肉,形象豐滿的女兒。秦胤看著那一家老小,突然有些被觸動。他們之間流淌著一種強烈的能引人共鳴的真摯情感,那叫親情,而這樣的親情看似尋常,大宇的普通百姓家隨處可見,在帝王家卻罕有。父母兄弟的情分隨時可以拋棄,周圍間隔了太多人、太多事,也間斷了骨肉血親。
陳氏吸了吸鼻子,拉著季景瀾的手:“阿魚,你爹說的對,不哭也不用怕,世事均有定數,我家阿魚是大富大貴之命,定然能逢兇化吉,一帆風順。”
季博彥將目光移到不遠處的三個陌生人,他第一時間就注意了那位身著白衫的男子身上,那是一張年輕俊逸的臉,神色間透著瀟灑,普通的裝扮也掩不住他的卓爾不群,季博彥有著驚異,心里猜測他是誰?
秦胤的眼睛也從季景瀾身上移向了季博彥,他走上兩步,微微含笑:“在下秦毅,見過季大人?!彼⑽⒈?,風度翩翩,有著芝蘭玉樹之姿。
秦毅?秦…………季博彥混跡官場多年,自小處一路跌爬滾打的走過來,自有一雙判定人的眼睛。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而這個呼之欲出的答案令他倏然震驚又難以置信,他的心一凜,嘴唇蠕動,好像想說話,又遲疑的什么也沒說出,表情微僵,只有兩眼來回閃動的兩下。
秦胤將他臉上的神色一絲不漏地看在眼里,心知這位季知府定是猜到了,他微微一笑,客氣著:“初來乍到,失禮之處還望季大人別見怪……”
季博彥猛然回神,一時間千思百慮,五味陳雜,他極力收住心神,猜度著對方意圖,片刻后,微微垂首抱拳回道:“秦公子客氣?!?
身后的季景江沒有看到季博彥表情,他暗自里提心吊膽,手腳發涼,爹從未見過皇上,不知是否看出眼前的秦公子就是大宇的昭元帝!今日之事當真如激流拍案,一波強過一波,很是讓人無所是從。
“這里并不是季家,季某也是初來乍到,如若秦公子不嫌棄,季某借花獻佛就在此處招待秦公子,請入內小坐休息。”季博彥憑著多年的政治敏感性,他看到出這位‘秦公子’暫時沒有惡意。更何況女兒的舉止沒有誠惶誠恐,他初時震動后,如今已定下心神。事到如今已不是怕就能躲過,不如坦然處之,放手一搏,也是一種姿態。
秦胤見這位季知府很是沉穩鎮定,說話辦事也極有章法,表現的不卑不亢,可圈可點,確實不是尋常人,也難怪兒女們都出色。
他點了點頭,并未多作客套:“多謝季大人?!?
季景瀾平復心情后,回頭飛快掃了眼秦胤,視線一移轉向季景江,當她看到大哥身旁的金大時,心下明白秦胤的心細周到。
季景瀾走向季景江:“阿魚見過大哥。”
季景江是一個自持內斂之人,平素很少表露情感,此時此刻,家人重逢,又因特殊境況,他心里傷感之余還有十分的緊繃惶惑,他不知那位想要做什么。此刻見阿魚過來,他心里復雜至極,極力調節著臉上表情,不至于顯得太嚴肅:“多大的人了,哭的還像個孩子,這么一看,和你侄女一樣?!?
聞言,季景瀾嘴角微勾:“恭喜大哥當父親?!彼D頭去看趙相宜:“見過大嫂,大嫂辛苦了。”多年未見,趙相宜的長相變了一些模樣,可能跟她生產有關。
趙相宜靠近兩步,執起季景瀾的手,端詳著小姑子的五官:“我在家里算不得辛苦,阿魚,你……是真的高了,也廋了,吃苦了?!彼坏貌粔合路N種疑惑。只以一個長嫂的身份面對眼前混亂的一切。
“大嫂,我很好?!奔揪盀懳⑽⒁恍Γ骸澳愣籍斈锪耍以僖荒構雰悍室舱f不過去啊?!?
這個三妹早不是初見時的中規中矩,沉默寡言,長的高挑苗條,肌膚瑩白如玉,五官妍麗,一雙眼哭的發紅,可身上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風華,尤其那偶然間的一個眼光流盼,眉目間自有一副沉穩端嚴之氣,給她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三妹實非常人。
“我侄女侄子呢?!?
“在內室,咱們進屋看去?!币娂揪盀懭绱说娘L輕云淡,趙相宜卻忘不了眼前這還是皇后。好像家人都忘了這個事實,她余光中的那個白衣男人是誰?雖然憂心忡忡,趙相宜還是笑著,她是標準的大家閨秀,說話不緊不慢,言行舉止一板一眼。
就這樣,一家人在季博彥的牽頭下,陸陸續續地來到了大廳。雖然大家都故意裝糊涂,但從行走位置上多少可看出端倪。
季博彥走在最右邊,他左邊讓給了秦胤。然后是金大、季景江、季景昀、季景瀾和趙相宜一左一右的伴隨陳氏,顎亥在季景瀾旁邊。
季景江和季景昀兄弟倆因為往日見過昭元帝,自然表現出恭敬。季博彥就要故作不知了,只在言語上拿捏著分寸。
沒有想太多的也就是一直抓著女兒的陳氏。
不過,昭元帝不想大張旗鼓,季家男人又豈會傻乎乎的去挑明,也許這樣的粉飾太平便是轉機。待靜觀其變吧...........
所以,季家三個男人不管各自心里多么的驚濤駭浪,表面上都暫時做到了從容。
秦胤一副謙謙君子,不笑不說話的模樣,與她的父兄相談甚歡,大多主動挑揀話題,季景瀾靜靜看著,沒有想象中的三呼萬歲,他們只有和平交談,溫聲淺語,秦胤甚至表現出一種晚輩對長輩才有的恭敬之態,像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婿上老丈人家一樣。如果這是他想要的,她阻止不了。
到了屋里,有下人打扮的太監安排茶水,點心,無需任何吩咐,伺候的面面俱到。
趁著陳氏和趙相宜準備吃食離開之際。
季景瀾抱完侄女季禮涵,又抱著侄子季禮洵。兩個小家伙長的都白嫩可愛,奶香味十足,雖然還小,但臉上有著季景江和趙相宜的遺傳,季景瀾一時間愛不釋手。做了姑姑抱起孩子的剎那,立刻有種說不出的親昵感。自然而然的從心底里生出一種愛護來,很強烈。
季景昀湊到她一邊坐,低聲的發牢騷:“怎么你抱他們就不哭,我一抱,就暴躁的不行,尤其禮洵那臭小子,十回有八回會尿我一身?!?
季景瀾忍不住笑:“那是你長的嚇人。”她拿手指著他的嘴,小聲道:“你照鏡子瞧瞧去,跟個小流氓一樣,修的倒整齊,打理起來費勁吧?我可記得,咱們二少爺有多懶?!?
季景昀哼了聲,反駁著:“你知道什么,這叫帥。”
“嘖嘖,細看看倒也不那么流//氓,還真是帥--”季景瀾似笑非笑:“那你帥給誰看???有心上人嗎?有就帶過來給我瞧瞧唄?!?
季景昀也嘖了聲:“看你這樣就知道你又要損我。別瞧不起人啊,實話告訴你,追我的姑娘多了去,要是排,能從凌源街到前道口二里地?!?
兄妹兩人往昔的斗嘴再次呈現,這已經成為了一種融入他們骨血的相處模式,不會隨時間空間改變,親切異常。
“能耐啊?!奔揪盀懧勓蕴裘迹骸叭缓竽憔吞艋ㄑ哿?,還是想左擁右抱?”
季景昀訕訕:“才不是,你別亂說,我只是有些無趣,看了一圈也沒有對脾氣的?!?
“哎,我說你可別花花啊,差不多行了,大哥都倆孩子了,你就不看著眼氣?”
“這不是還有你在后面排著嗎,你也老大不…………”
下面的話沒等說完,驟然停住。猛地想起妹妹如今的尷尬身份,他偷瞄了眼不遠處那人。就見對方正含笑向這邊望來,也不知看了多久,剛剛那番話是不是被到沒有,又聽到了多少…………
秦胤淡淡的給季景昀遞上一瞥。
那一眼,很快,就閃了那么一剎,季景昀沒看清,但他心驚肉跳,他差點忘了,阿魚的男人就在這呢。還好,剛剛沒逞一時口舌之快!
季景昀提醒自己,眼前的可是皇上,掌握生殺大權,多少權臣都死的不明不白,如今軍政各個位置上無不經過精心安排,昭元帝有一雙翻云覆雨手,他決不能掉以輕心!不過,他現在還有些云里霧里,不知道皇上怎么和阿魚碰上了,是巧合還是陰謀?,F在不方便問,季景昀有些猜想,怕是阿魚捏住了皇帝什么要害。他家妹子很機靈,伶牙俐齒。
同為男人,季景昀有種預感,皇上不落圈套還好,一旦進去了,大約會處在一種水深火熱當中。因為季景瀾不止嘴巴利落似刀,也有些手段,有時候更會施展糖衣炮彈,嗖嗖嗖的一陣發射,讓人防不勝防。
他家小妹,就是魔星下凡。你別讓她捉住弱點,否則,定會時刻牽著你鼻子走,讓你站不得,坐不得,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恨的捶胸頓足,咬牙切齒,這些是他的經驗。
晚飯時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秦胤依然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