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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冊封她為皇后時,她有沒有心虛心驚?這么多年,她有家不能歸,到處躲避,有沒有惶惶不可終日,提心吊膽,或者后悔?
顯然沒有,牙尖嘴利,反應機敏,還有些心狠手辣。她好像過的很是悠閑愜意。論膽量氣魄,靈活多謀,大宇男人們有幾人能及?
都說眼睛是心靈之門,能反映出人的內在。自小的陰暗,讓他學會了善于觀察,當年第一次見到她眼神那一刻,他就覺出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現在想想,之所以有那種感覺,完全是出于遇到敵手的警惕。
他眼力還可以,記憶也不差,這次相遇,幾乎第一眼,他便有種強烈熟悉感,而她眼中來不及掩藏的震驚情緒徹底出賣了她,她認識他。雖然變了模樣,雖然面目模糊,神態間天差地別,但他們曾經近距離的接觸過,連骨骼,連手都是證據。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他還記得她有一雙纖細的手。很棉軟,軟的跟沒了骨頭。右手背中指靠指根處有顆小小的黑痣,他曾握著它寫過字,下過棋,她也曾給他泡過茶,遞過水,做過點心...........
如今看來,那女人表里不一,膽大心細,善于察言觀色,工于謀計,虛偽奸詐,又冷靜果斷,從昨日相見那瞬間,她眼中泄露出的殺氣已然能說明她有孤注一擲、破釜沉舟之心。
他如今身負重要之事,決不能因她出現偏差。當他指出她家世出身之時,她眉眼間的波動已反應出她的決策。之后的含而不露、偃旗息鼓的表現也直接證明了她的識時務。
季家人……很顯然季家人是她顧忌所在。
論一個人的厲害,除了要有頭腦還要不能暴露弱點。否則,不能稱之為厲害。
看看時辰,旭日東魁說陪他們來吃早飯,這個族長身上到底有沒有那柄如意?他今日就要看看季景瀾的手段。
秦胤收好手帕,穩穩站起身,向外走去。
當秦胤將季景瀾琢磨個遍的同時,知道季景瀾也在分析他。
推開門走到院中,他面容平靜的看向她的房門,就不知道她想了何法來制衡他。
咯吱------------對面的門開了。
入眼是一片籠著云煙的鵝黃,她腰背挺直,款款而來。行走間腳步均勻,不大不小,輕盈又不缺一種英氣。長裙逶迤,上面用淡粉色絲線繡著淺細紋路,藕荷色的胸襟處繡著什么,他瞇眼瞧去,花樣、枝葉……粗劣的筆工、粗劣的衣料。他視線在她胸口一掠往上移,看到她的臉,看到她的唇,她的鼻,她腮邊有幾根發絲隨風拂動,幾分柔軟,幾分俏皮……再往上,那對眼珠漆黑靈活,可奇怪的配著她的眼型又顯得堅毅有神,透出一種氣勢來,連兩道眉也長的很是‘理智’,幾乎沒有雜亂之處。
秦胤淡淡地看著,看著她越走越近。
立在近前的女子輕聲開口:“看清楚了嗎,叔叔?”
‘叔叔’兩字自她口中蹦出,輕輕的,軟軟的。
她手臂微抬,順了順那不聽話的發絲于耳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看清楚了就不要老盯著不放啊,您看您身份擺在那呢?!陛p笑的語調,而那戲謔之情從語言姿態里表漏無疑。
直覺的想生氣,秦胤搖搖頭,也笑了。無奈道:“先吃早飯吧。”
瞥了眼他眸中的含笑溫柔,季景瀾面無表情,扭身向前院走。
秦胤神色坦然的落后一步,看著她長長的發辮,蓬蓬松松的歪垂在那,他有些好奇地問:“我虧待過你?”
季景瀾不答反問:“怎么不自稱‘朕’了?”
秦胤好像不在乎她的無禮,笑的很隨意:“稍后再稱不遲?!?
季景瀾淡淡點了頭:“那稍后回大平時我再回答你?!?
秦胤有瞬間的挑眉,不由得走快兩步,與她并肩,側頭去看她。
“怎么?”季景瀾也微一側臉,似笑非笑的回視著他問道:“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他笑的春風滿面,一臉和煦:“當然能回去?!?
季景瀾擺擺手,毫無忌諱地說:“希望到時候不是尸體?!?
面對她口無遮攔,他有些驚奇又有些欣賞,嬉笑怒罵皆是刀。他知道她是在試探他底線。
他看似尋常的又問:“你早上都喜歡吃什么?”
“牛乳,雞蛋,花卷,包子,辣椒,一疊青菜拌花生米,或者豆腐也行,還要加兩樣水果,我喜歡吃水果,尤其喜歡葡萄。”季景瀾好像話家常般繼續:“牛乳里不要加糖,雞蛋喜歡煎的,但不能一點焦糊,嫩一些,辣椒越辣越好,包子里也要加辣椒,葡萄要安西省出的,我從小吃慣了,又甜又酸。”
她仰頭望望天,容色又沒了其它種種情緒,變的嫻靜:“記得住嗎?!?
沒人與他這般講過話,秦胤眸珠轉的緩慢,下意識的皺眉,一時竟有些跟不上她思路。
就看她展顏一笑:“這樣也不枉你與昭景皇后一番心有靈犀,恩///愛有加。”這看似嘲弄、挖苦的話被她說起來很是無害,一如她臉上明媚笑容。
政治上的決策又因為私人意念才擬出那一串酸腐之語,當初有多震撼世人,今日就顯得有多諷刺,而她就這樣毫不避諱,當他面赤////luo//裸的吐給他看。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簡直是放肆之極!
一看就是被寵壞了!秦胤眼眸微微變深,嘴邊蕩起淺淺笑意問道:“在家里時你是不是經常欺負哥哥們?”
季景瀾挑眉看他,心道:那裝腔作勢的笑一直掛在嘴邊,也不怕僵掉。只聽他又說:“要不怎么這樣霸道?”語調柔和的如同怡人微風。他表現出對她的無奈又有著幾分縱容。
“沒有----”季景瀾看著他,目不轉睛的看著:“我挺乖的,就是喜歡開些小玩笑,但我這人又向來欺軟怕硬。”我只逗景昀玩。
秦胤見她反應迅速,語言犀利,卻詼諧有趣。不禁笑出聲來,戲問她:“那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是不是很軟?”
“當然不是?!奔揪盀懢従徧ь^看了看天,碧空上游來幾條細云,冉冉而動,她慵懶開口:“你是叔叔,很//硬、很//強的。”
那聲音婉轉低柔,最后一句,幾乎是字字吐出,帶著輕柔的抑揚頓挫。似能研磨到內心最細微的敏感處,弄人心弦。
“…………”莫名的,秦胤呼吸一滯,他心里驚疑不定,面上卻沒有絲毫情緒變化,仍是笑容繾綣:“那你還敢欺我騙我?”
季景瀾皺眉,容色瞬間轉冷:“別有的沒的了,走吧,主人等著呢。”然后不再言語,快走幾步,把秦胤仍在了后面,她臉龐發辮慵懶蓬松,嫵媚多姿。
這喜怒無常,變幻莫測的性情讓秦胤身形微頓,臉上的笑跟著猝然減退,他眼中有氣流浮動,形成了漩渦……………果然是膽大妄為!
最近幾次短兵相交,左右試探,比起五年前的情景。季景瀾看到秦胤的城府練就的愈發爐火純青。心性穩健,情緒內斂,擅用忍耐,喜怒不形于色。這樣的人豈能容人去愚弄?!季景瀾走在前面,心里并不像她表面那么‘囂張’,她有著強烈的焦灼感、緊迫感。猶站在風口浪尖,一個浪頭下來,便會將她顛覆海底,觸碰礁石,磕的頭破血流,就此湮滅。唯有掌握主導權,才能安得些許太平。
她在他眼中已然是不知死活了,人都有習性,習慣了便不會再大驚小怪,不會覺得她驚世駭俗,容忍度也會好一些。但愿如此吧,保命要緊啊。
建國之魂、立國之本、制國之道,秦胤能掌控屬于他的政治舞臺,并在多個領域攀上高峰,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證明他有極特別的才能。
面對這樣一個表面看似無害,實際上冷酷強硬,微笑間能讓檣櫓灰飛煙滅的統治者,如何才能徹底脫離他?
曾經有位老師教過她,智者之慮,必雜于厲害,色//愈柔,禮愈輕,色//愈強,禮愈重,反復//交//錯,以//柔//克剛,以剛//化//柔,也是一種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