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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熟悉的溫潤和沉穩(wěn)。我順順愣了愣，有些恍如隔世，像很多年前那些午后的幽幽茶香，以及盛開的大片葡萄風(fēng)信子，墨色的衣角垂在我眼前，像一汪打翻的墨汁。

很早的時候我就想過，若我再次遇到漫塵上神，要如何與他打招呼呢。結(jié)果今次面對一身墨袍面具遮面的他，我?guī)状螐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深藍(lán)的眸子含著淡淡的笑意，寧靜得像一灣浸透了月光的湖水。他的墨發(fā)十分隨意地挽著，讓人總想去怨給他束好，可倘若真的束好了，又少了那幾份恬淡雅致的仙氣。他薄唇微微翹起，仿佛不管對誰，他的微笑都是那樣溫暖得不得了。

我咽了咽口水：“漫塵上神?！甭m輕輕笑了笑，一陣暖暖的風(fēng)撫過來，再硬的冰都要融化了：“真的是你，阿卿?！蔽疑锨皫撞剑瑢χ请p熟悉的眸子笑了笑：“是我啊?！彼c(diǎn)了點(diǎn)頭，剛要說什么，又看向一旁一直默默無言的夜一尋，眼神莫名的閃了閃。

我這才想起還沒有介紹他們，訕訕地走到夜一尋身邊對漫塵說：“他是夜一尋，我的……呃……”我撓了撓頭，想若是說是師弟，好像我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也不太合適，若是說是夫君，又實(shí)在是膩了些，于是只好頓在原地不知說什么好。

夜一尋無語地笑了笑，望了我一眼，淡淡道：“同門?！蔽殷@覺，馬上接道：“對，他是我的一個同門，陪我下山來做事的。”漫塵謙遜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幸會?！蔽矣謱σ挂粚ふf：“這位是漫塵上神，是大前輩。”

夜一尋伸手揉了揉我的頭，輕聲道：“我知道?！比缓笪⑽⒐淼溃骸熬醚錾仙翊竺??！甭m緊緊盯著夜一尋，眼神總有些奇怪的飄忽。我輕咳一聲，上前道：“上神來這月亭山做什么？”漫塵收回目光，含笑望著我：“今日是龍華的忌辰，我來看看?！比缓笥窒肫鹗裁此频膶ξ艺f，“道云也該來了，你們沒有看到他么？”

道云師父要來月亭山？我心里顫了顫，想著此次下山不僅不小心窺探了他的過往，還不小心弄丟了他的兩個徒弟，被他在這里看到，那豈不是要命喪當(dāng)場？！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zhàn)，抓起夜一尋就要離開，身后的漫塵卻輕輕一笑：“阿卿?！彼鋈灰频轿颐媲皳踝∥业娜ヂ?，“道云已經(jīng)知道了。”

這下死得徹底了。

我嘆了口氣，有些頹然地看了看一臉風(fēng)輕云淡的夜一尋，蹲下身子才提起一直跟在漫塵身后妄想沾些仙氣的晴悠和墨離，道云師父的身影便已經(jīng)映入眼簾。

他抿唇望著我，我想這個人即使我的師父，卻也算是我的父親了。我默然走到道云師父身邊，跪下來磕了幾個頭，然后望著師父的眼睛道：“阿卿不知師父對阿卿厚待至此，師父的再生之恩，阿卿無以為報?！?

道云師父的眸子閃了閃，一只手伸出來將我扶起，卻沒有多說，而是走到墓冢邊，怔怔望著墓碑上的字，嘴里喃喃道：“這么多年了，阿萋?！?

是啊，這么多年了。

漫塵轉(zhuǎn)向一邊，望著遠(yuǎn)處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道云師父卻開始自顧自的說一些過去的事：“她走后，我找到卿逍離，原本想問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為什么他們兩個人彼此折磨了那么久，最后卻依舊不得善終。

“他對我說，我們?nèi)齻€人，許是注定了如此，相聚于月亭，相離于俗世，阿萋害得我一生孤寂，徒留一副蒼老容顏，而他害得阿萋為愛而苦。我以前不知道，原來愛也是能害人至深的，而且，比恨，更痛苦?！?

道云師父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而他的話卻像是一塊石子，掉在心湖上，難以抑制的蕩漾出一圈又一圈的哀傷。

一段情總要有痛，不然，那也是不完整的。

我默默走到道云師父身邊，輕聲道：“師父?！彼Я颂?，示意我不必安慰她，然后轉(zhuǎn)過身對我說：“阿萋的手書只有她的血脈方可打開，當(dāng)初菁樂族滅族，我趕去接你，卻到處找不到你，卿逍離一直精神恍惚，也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若不是在玉空山救起你時，你的身上帶著御仙劍法，我也不知道你就是卿哥，更不會知道，原來你與凌若是雙生子?！?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道云師父嘆了口氣：“御仙劍法，就在玉空山，不過要待你想起一切，我才能決定能不能將它還給你。”我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對道云師父說：“師父，我母親的手書前些天被人搶走，還回來時少了一些內(nèi)容?！?

漫塵聞言緩緩走過來，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道云師父皺眉沉吟一會兒：“阿萋雖是菁樂族長，卻也沒做過什么過分的事，沒有人會對她的手書有什么覬覦。除非……”他頓了頓，“除非消失的那些內(nèi)容中，有那個人不愿讓你們看到的內(nèi)容?！?

“不愿讓我們看到的內(nèi)容？”我想了想，忽然脫口而出，“江溟？！”

其他三人聞言皆是一頓，夜一尋支著下巴淡淡道：“為什么是江溟？”我咽了咽口水，訕訕地笑道：“我……猜的……”

“……”

其實(shí)我會這樣猜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十一歲那年遇到江溟，而被拿走的那部分內(nèi)容就是那幾年的光景。而且從一開始，江溟這個名字便一直與整件事情有關(guān)，我想就算最后想起是江溟封了我的記憶，我也不會奇怪了。

漫塵上神并沒有久留，臨走時只看著我勾唇幽幽道：“阿卿，我想我們還會再見?！蔽矣X得天高皇帝遠(yuǎn)呢，當(dāng)然還會再見，于是便象征性地?fù)]了揮手，等著他再向道云師父道別。然而他只是看著夜一尋抿唇沉默了一陣，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始終沒有看道云師父一眼。

望著道云師父毫無表情的臉，我連忙上前打哈哈道：“那個……上神可能是事務(wù)繁忙，畢竟還有很多小貓小狗花花草草等著他去拯救……”

“不?！钡涝茙煾赋林氐卮驍辔遥殖林氐貒@了口氣，“他是在怪我沒有把他一直喜歡的碧野茶帶來。”

我：“……”

能在山下碰到道云師父實(shí)在是一件比賭博還要靠運(yùn)氣的事，我十分明智地利用這次機(jī)會把那個施了法的匣子交給了道云師父。

道云師父疑惑地接過匣子：“這是什么？”我解釋道：“從江王宮的藏書閣拿出來的，不過被施了法，強(qiáng)行打開會毀了這個匣子。”道云師父挑了挑眉：“解開它能知道你的過去？”夜一尋聞言笑了笑：“不解開不會知道，解開了也未必知道?！?

這段繞口令說得確實(shí)有道理，不過能解開還是好的。道云師父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愿意幫我。而道云師父話鋒一轉(zhuǎn)忽而道：“莫商和曲晞瑤那邊，怎么樣了？”

我咽了咽口水，拉著夜一尋的袖子往他身后躲了躲。悶聲道：“不……不見了……”夜一尋反手輕輕拍了拍我示意我放心，然后對道云師父說：“本定了他們先來江國，只是沒想到失散了，大約現(xiàn)在他們又去了別處。”

“別處？你的意思是他們不在江國了？”我探出頭問道。道云師父涼涼地掃了我一眼，我堪堪地閉上嘴縮了回去。

道云師父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們也許真的不在江國?！蔽液鸵挂粚ね瑫r看過去，道云師父淡淡道：“你們可知，鄭國蠱后有一個失蹤多年的女兒？”我頷首：“公玉參？”道云師父繼續(xù)道：“阿卿你也該記得，曲晞瑤入山時說的話?！?

這樣一說，我忽然覺得那是的光陰不長不短，伸手便可以觸碰到，真實(shí)而又朦朧。

我在玉空山的第三年，曲晞瑤入山。那日的情形我記得真真切切——桃花盛開，那一襲如火的紅衣宛若艷烈的蝶，在每個人身上刻下一道如火般燦美的朱砂。

紅衣女孩嬌美如花，微卷的長發(fā)流水般瀉在背后，靈動的眼睛一閃一閃宛若星辰。

她仰著尖尖的下巴，堅定卻不傲慢地對著道云師父說：“我母親要?dú)⑽?，我逃了出來，再也不想回去了?！彼f這話時眼神炯炯，看不出絲毫的悲傷或是憤慨。幾瓣桃花默默墜下來，自她的肩頭垂向腳邊。

那時我便覺得，這個女孩子是注定不平凡的。她的一身紅衣太過艷烈，艷烈到讓人招架不住卻又沉迷不已。她愛著這樣的顏色，就像她愛的人，窮盡一世，耗卻余生?！颈菊峦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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