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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過往云煙
【5·故人重逢】
“若果有一天你記起一切,是不是就要離開我?”
他忽然對我問出這種話來,如果不是他那樣認真無奈又幽深的眼神,我會以為我是在夢里。他從來沒有這樣語氣忐忑得像是個凡人。夜一尋,應該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淡然處之的人。
我望著他,微微皺起眉頭,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我想人生本就是一個最大的難題,我們纏連在其中,只為尋找一個自己的答案。
有時候一些話不如不說,佛家有云:“不可說不可說,說多是錯。”比如以前曲晞瑤總覺得作為道云師父的弟子,不應該瞞著道云師父偷懶,于是她便在偷懶后給道云師父留了一張字條。字條上的語句言辭懇切、華美動人、書盡練功疲累之感,以及偷懶時愧疚與舒適共生的糾結。
道云師父看后仰天長嘆,自覺身為師父如此逼迫自己的弟子實在是不該,于是便第一次在我們面前落了淚,說日后要加強對我們的看管,決不允許有偷懶和亂想的時間。
從那后我便養成了對別人刨根問底,對自己卻馬馬虎虎的習慣。今次夜一尋突然這樣問我,像一塊石頭毫無預兆地被擲進水里,著實讓我暈了暈。
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轉身面對他,但眼睛卻因為心虛而不敢對上他幽深的眸子:“你說,我父親他后來怎么樣了?原本江國應該有記載的吧……可是現在江國的藏書閣都被燒了怎么辦呢……”
“阿卿!”夜一尋忽然上前扳過我的肩膀,深深地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不要回避我。”我有些喘不上氣,動了動身子,卻被他用力箍住。他將我拉進懷里,聲音有些冷然,就像我們初遇時,他笑著走向我,對我說的那一句“你是,卿歌師姐?”
“回答我,你若想起一切,是不是就會離開我?”
“……”
“阿卿!”
“我不知道……”
我眼神有些聚不上焦,模模糊糊地回答了這四個字,卻像是耗盡了我一生的力氣。夜一尋身子僵了僵,手臂收緊,似乎是隱忍著天大的情緒:“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如果,我曾經愛過別人呢?”我喃喃道。夜一尋頓了頓,手臂忽然松開。我木然地抬頭看著他:“如果我想起過去就意味著想起我曾經愛的人呢?”夜一尋神色忽然復雜起來,似乎有安心也有糾結,還有很多我看不透的情緒。我勾著嘴角有些疲累的笑了笑:“如果我已經與那個人發生了什么呢?你難道不會在乎?”
“我不在乎。”夜一尋低聲道。我抿了抿唇:“可是阿尋,我好像很在乎呢。”
夜一尋沉吟片刻,忽然一把扣住我的后腦,低頭吻住我,牙齒有些泄憤般的用力咬著我的嘴唇,卻又怕真的咬痛我,力道漸漸小下來,便成溫柔的舔舐。我對他的溫柔沒有一絲抵抗,即便他現在忽然用劍殺了我,我估計都是帶著笑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開我,微喘著抵著我的額頭,聲音低沉而認真:“你看,你分明也是在乎我的。”我喘著氣閉了閉眼,忽然覺得沒用了,任憑我如何掙扎著想要離開他,都是不可能了。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輕笑道:“是啊,我怎么這樣在乎你呢?”“阿卿……”夜一尋愣了愣,繼而眉眼一彎,蕩出一抹溫潤的微笑,像一杯佳釀,讓我無法自拔地沉溺于其中,再也不愿醒來。
他忽然抱起我,原地轉了個圈,將我放在桌子上,身體靠過來,在我耳邊吻了吻,低聲道:“不要離開我,至少在你記起一切之前……”
我深吸一口氣,勾了勾唇,伸手抱住他,點頭應道:“嗯。”
凌萋的手書看完,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去找凌萋真正的墓冢。雖然夜一尋一再強調我們第一次去的地方絕對是凌萋的墓冢,但我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無視他的堅持,以欺騙我的感情的名義要求他為我吹一曲笛子。
然而當他拿出那支被他修好的白玉笛子時,我再一次驚愕了——原本斷開的笛子被他用銀絲連好,斷裂處綴了幾顆露珠般的黑曜石,笛子的兩端刻了好看的紋飾,精巧而典雅。我見了它第一眼的感覺便是,這笛子若是轉手必然可以賣得比原價高出一半。
夜一尋看著我望著笛子流口水的樣子,淡淡地遞給我一張手帕,我伸手接過,道了聲謝謝,然后擦了擦心中的一把辛酸淚,將手帕扔到了一邊。
夜一尋:“……”
一曲笛聲,夜一尋吹得宛若仙樂。動情處如風撫竹林、月落山澗,低沉處如石沉大海、雁過云端。我倚在床邊,撐著頭望著白衣勝雪的夜一尋,忽然覺得這個身影像是印在某個前世記憶里的朱砂,甜蜜卻又疼痛。
恍恍惚惚中,有人在我耳邊輕嘆一聲,然后一個柔軟冰涼的東西落在我的額頭上,像是在認真地為我編制一個世間最美的夢境。
第二日我和夜一尋再次來到江國承平,依舊沒有曲晞瑤和莫商的消息。夜一尋對我的淡定表示驚奇。我一邊咬著包子一邊淡淡向他解釋,平時都是我走丟讓別人來著急,我從沒有替別人著急過,所以這次他們找不到我們,必然是他們著急,我們只需等他們來找我們就好了。
夜一尋覺得有理,便搶了一個包子去咬了一口。
我們并沒有歇腳,而是直接趕到了卿逍離的墓冢。不過這墓冢在江氏陵園的旁邊,有士兵把守,要潛進去還要費些力氣。所幸這些人都不會術法,我們掐了個訣,直接躍了進去。
卿逍離的墓在最靠里的角落,四周長滿了花草,還有一棵不知長了多久桃樹。墓碑上刻了卿逍離的名號,其他什么都沒有。史書上說卿逍離在領兵殲滅菁樂族后不久因病辭世,但修仙之人哪有這么輕易就病死的?莫非和江溟生的是一種病?
這么想著,夜一尋已然小心翼翼地移開了墓門,沒多久一方棺材便顯現出來。他一生逍遙自在,不拘泥于事,連死后都是這樣草草埋了,他是真正的瀟灑之人吧。
我深吸一口氣,輕步上前打開棺槨,卻即刻愣在了原地。棺槨中是晶瑩剔透的兩顆仙骨,一顆泛白一顆微藍,兩顆仙骨大約是靠在一起太久了,仙骨的脈絡已然連為一體,恍若交錯相生的樹。
我仿佛被什么擊中,雙手顫抖地拿起那兩顆仙骨,緩緩握住,手心的溫度涼涼的。我將仙骨貼在臉上,笑了笑,輕聲道:“父親,母親,阿卿找到你們了。”
夜一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上前提醒道:“阿卿,不宜久留,帶著兩位前輩離開,他們生前便戀著自由,定也不想永遠被束縛在這里。”我看了看手中的仙骨,點頭道:“嗯,我們走。”
我掐了個訣,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里,腳步從未如此輕盈過。
我們一路來到月亭山下,以桃木做了兩個棺槨,一個放了凌若的劍,另一個放了這兩顆仙骨。
大約是修仙之人真的比常人多了那么一些覺悟。面對生死,我并沒有那樣大喜或是大悲,如今這般,我已經覺得足夠美好。
整理好了墓冢,我和夜一尋剛打算離開,卻被一個聲音叫住。
“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