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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芷粟知道,那座山上埋著姥姥這一輩子最親的人,和她相濡以沫大半輩子的老伴,她還沒長大就早早夭折的兒子。姥姥的視線還會穿過大山射向文城的方向,那里某個地方或許還有她最疼愛的失去聯系的女兒,荀芷粟的媽媽荀笙笙。
荀芷粟小狗一樣將臉往姥姥的臉上蹭了蹭:“我不會讓您去的,我會保佑您老人家長命百歲的,等我考上大學掙了錢,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們一起吃個夠。”
姥姥聽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綻開了,她用松樹皮一樣粗糙的手輕輕地撫著荀芷粟白凈的臉蛋,喃喃地說著:“我不去,我不去,我會陪著我的好乖乖,我要看著我的雪兒平平安安,幸幸福福,找個好工作,找個好婆家,有個貼心的人兒來疼,我還要給我的雪兒看孩子呢?!?
聽著姥姥的話,荀芷粟有些嬌羞,臉上含了一層紅暈,但是她卻沒有反駁姥姥,因為她知道那是這個與自己相依為命的老人唯一的心愿。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鉤住姥姥的骨節有些變形的指頭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準變?!?
那時,十六歲的她不會傻傻的以為姥姥真的可以長命百歲,但是她相信老天會給姥姥十幾年,甚至十年的時間,去她實現姥姥的那些愿望,因為姥姥的身體是那么的健康,可是怎么過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變了呢?
她不是和姥姥拉過勾了嗎?她不是祈求過老天了嗎?為什么?為什么?姥姥不是最疼她的嗎?老天不是要好人一生平安的嗎?
在荀建國使出渾身力氣蹬了兩個多鐘頭之后,兩人終于回到了清水鎮。
這個時候的清水鎮還是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鎮上村子里鮮有冒著濃煙、排著污水的工廠,也沒有燈紅酒綠的休閑娛樂場所,更沒有豐富多彩、最炫民族風的夜生活。
此時,正是傍晚六點多鐘,天色稍暗,嘰嘰喳喳的鳥兒一群群地回到巢穴,鎮上的絕大數店鋪都已經大門緊鎖。
姥姥家所在的荀家村要穿過清水鎮再往西騎上三里地。
十分鐘之后,滿頭大汗的荀建國終于將車子騎車到了荀家村。
荀家村不大,只有二百多戶不到一千人。正是晚飯的時候,村里的男人們都開始陸陸續續從地里干完活回家,而家里的女人們都開始起灶做飯了。
純凈的空氣中彌漫著縷縷燃燒麥秸草的味道,從村口望去,家家戶戶都炊煙裊裊,整個村里是一片安閑恬淡的景象。
荀建國和荀芷粟將車子在村子最西頭的一戶土坯房外停下來,荀芷粟從車后座上跳下來,表舅媽張仙梅在門外轉來轉去,似乎是等待了好久。
見丈夫這么晚回來,她開始數落起來:“怎么才回來?讓你辦個事沒見你利利索索地辦成到時候?!?
荀建國抹了抹滿臉的汗,吐了口痰,解釋道:“今年夏天下大雨把那條近道沖垮了,我又多繞了十多里的山路,可累死我了?!?
張仙梅見到她身旁眼淚汪汪的荀芷粟,給她擦了一把淚,這才說起正事:“雪兒兒,你現在就是家里的頂梁柱,家里發生這樣的事,都得靠你頂起來,別讓別人看了笑話,知道不?”
荀芷粟點點頭,眼睛卻往屋里望去:“舅媽,我姥姥……怎么樣了?”
張仙梅將手里一件素凈的白衣服套在她身上,拍打了一下說:“還沒歿呢,快進去吧?!?
“哎。”荀芷粟將手里的書包遞給張仙梅,踏進家門。
正屋里坐著幾個村里的老人,也都是平日里和姥姥相熟的人。
老太太們見著荀芷粟走進來,拉著她的手,紅著眼圈道:“雪兒這丫頭可回來了,你姥姥還有一口氣呢,不甘心閉眼呢,沒看到大孫女呢?!?
聽到老人們的話,荀芷粟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下哭出來。
老太太們拍著她的背,抹著眼淚安慰著:“別哭,別哭,雪兒,叫叫你姥姥,和你姥姥說幾句話,也讓她走的安生?!?
荀芷粟點著頭答應,走進她和姥姥住的那間小屋,方寸大的地方,被姥姥收拾得井井有條,泥墻上被姥姥填滿了印花紙還有荀芷粟的從小到大的獎狀。
屋里的燈泡散發出昏黃的光,姥姥就躺在炕上,原先在荀芷粟眼里那個高高瘦瘦的老太太此刻就躺在炕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炕邊上坐著的是村里宋老太太,她和姥姥是從小到大的好姐妹,長大后一起嫁到了荀家村。
宋老太太見荀芷粟進來,拉著她的手對姥姥說:“老姐姐,雪兒回來了,你不是一直記掛著她嗎?她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她啊。”
“姥姥……”荀芷粟爬上炕,跪在姥姥旁邊,伸手去摸姥姥的臉,姥姥的臉蒼白一片,臉上的皺紋蹙縮著,額頭上的血漬已經被擦去,只能看到一個拇指肚大小的傷口。
☆、何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簾又來了,更新了。
我都不忍心虐軟妹妹了,其實軟妹子真的也不是這么軟,這都是有原因的。
表罵我,也不表罵她。
走——咧——咧——咧——
躺在炕上的老人似乎嗯了一聲。
宋老太太趕緊用舀了一小調羹白糖水,遞給荀芷粟:“雪兒,快讓你姥姥喝口水,老姐姐心里苦啊,喝點糖水,心里就甜了?!?
荀芷粟拿著調羹,小心翼翼地將水送到姥姥的嘴邊,輕輕叫道:“姥姥,你喝點水,我是雪兒啊。”
沒想到,姥姥真的張開嘴喝了一小口,努力地睜開眼睛。
荀芷粟驚喜地對宋老太太說:“宋姥姥,我姥姥醒了。”
宋老太太揩了一把淚,對荀芷粟說:“雪兒,趕緊和你姥姥說幾句話吧?!?
荀芷粟哎了一聲,又給姥姥喝了兩口水:“姥姥,這水甜不?平時,你都把糖水省給我喝,今天你一定要把這一碗糖水喝完了?!?
姥姥似乎聽到了荀芷粟的話,眼下水去,嘴里吐出一串模糊不雪兒的話語。
“姥姥,你想說什么?”荀芷粟俯下身子將耳朵湊在姥姥的嘴邊。
“我……的……雪兒……兒……”老人費力地喘著氣,抬起手來。
荀芷粟緊緊抓住姥姥的手,道:“姥姥,我在這兒,我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