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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只聽一個婦人嬌笑道:“我來遲了,太太和嬸嬸偏心,既有天大的喜事,怎么竟忘了我?”
婦人一進來,鬢邊一枝萱草石榴紋松花釵,映著門前的亮光,泛著一股淡淡的瑩潤光澤,色如松花。
原來是徐氏聽說堂弟高中秀才,不等蘇氏傳喚,急忙過來湊趣兒。
徐氏一進門,丫頭們自然又是一陣奉承。
徐氏滿臉得意,與有榮焉,順手取下發髻間的一枝壽字紋銀鍍金耳挖簪,賞給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頭,丫頭喜滋滋接了。
“恭喜嬸嬸,賀喜嬸嬸,桐哥兒既有了喜信,家里幾時辦酒?”
徐太太笑呵呵道:“你叔叔要帶桐哥兒去赤壁拜訪幾個同窗舊友,下個月才能來家。屆時家里怎么說也要擺幾桌,都是咱們自家人,二娘、三娘和寶珠也來嬸嬸家坐一坐,英姐日日巴望著和你們姐妹幾個一道玩呢。”
徐桐沒有同胞姊妹。徐英是徐主簿的堂侄女,因她父親去歲沒了,錢鈔房產都無,只留下一屋子小子丫頭,無人看顧,徐太太稀罕女兒,干脆抱養了徐英。
盧雪瑛倚在蘇氏懷里,笑著看了蘇氏一眼。
蘇氏代為答道:“這等風光喜事,我們自然要去吃酒。我也好些時沒見著英姐了,怪想她的。”
吃中飯前,盧二娘、盧寶珠都來花廳陪客。
盧二娘和盧寶珠走來向徐太太道萬福,姑侄倆頭戴暈色絨花,一人穿脂紅衫裙,一人穿湖色衫裙,宛若姣花軟玉一般。
徐太太一手拉了一個,親親熱熱說了一會子閑話。
一時丫頭過來擺飯。
徐氏和盧寶珠坐在徐太太左手邊,盧雪瑛緊挨著蘇氏坐了。
盧二娘正站在徐太太跟前,沒抬頭,腳步一頓,不動聲色躲開徐太太的右手,坐到蘇氏的另一邊去了。
徐太太以為盧二娘不好意思,沒在意。
盧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一家人和和樂樂吃完一頓飯。
徐太太略坐了一會子,便家去了。
蘇氏一走,盧二娘便撇下姐妹,埋著頭徑直回房。
盧雪瑛和盧寶珠素來是聊不到一塊的,兩人相看兩相厭,出了正房,不尷不尬同走了一段路。
終于到得岔道的松樹下。
看到岔路口,盧寶珠終日如冰山一樣的美人臉竟然現出幾分喜色,明顯像是松了一口氣,小姑娘的三寸金蓮邁得飛快,帶著小丫頭飛快鉆進游廊,往西院去了。
——盧雪瑛平生頭一次看到大侄女走得這么穩健。
盧雪瑛回到房里,丫頭們正在院子里晾曬漿洗的衣裳,說說笑笑熱鬧得很,見她回來,一時都有些發怔,面面相覷了一會子,悄悄散了。
盧雪瑛的眉頭微微一皺,叫來春杏道:“說罷,府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春杏絞著一枚淺色帕子,氣呼呼道:“我替姑娘委屈!”
盧雪瑛笑了一聲,道:“哦?委屈什么?”
盧府只有盧大爺這么一個正兒八經的繼承人,沒有利益糾葛,后院一向很清凈。女眷們爭來爭去,都爭不過蘇氏和徐氏,平時雖然少不了口角紛爭,但說來說去,都是一些芝麻小事。
春杏含恨道:“姑娘沒瞧見,銀姐那下巴,都快頂到天上去了!二小姐房里的丫頭,和她一唱一和的,話里話外,都在嘲笑姑娘,實在太猖狂了!”
徐桐高中秀才,銀姐十分得意,言談間免不了有些忘形,先是鼓吹二娘何等賢良柔順,何等得徐桐和徐家人的喜歡。接著竟然又編排起楊嘉平,說他雖然是順天府來的城里人,從小長在天子腳下,但竟然還沒考中秀才,想必沒多少真才實學,難為他比徐桐大兩歲多,也不過如此嘛!
盧二娘房里的兩個丫頭,荷葉和柳葉,因為是伏侍庶出小姐的,總覺得不如春杏風光。這回徐桐高中秀才,她倆也跟著揚眉吐氣,逢人便說,二小姐如何溫婉賢良,如何得徐太太的喜歡,如何讓徐家滿意,然后故意提起盧雪瑛不肯纏腳、才會被徐桐嫌棄的舊事,笑話她自己不爭氣,丟了徐桐這樁好姻緣,叫二小姐搶了風頭去。
盧雪瑛恍然大悟,難怪丫頭們一看到她,就全嚇跑了,想是怕她心里難受,會拿她們撒氣。
盧雪瑛翻了個白眼,荷葉和柳葉的閑言碎語,她還真不放在心上——府里是蘇氏當家,蘇氏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被丫頭們取笑。
蘇氏這個人看著和氣,其實有點蔫壞,不然桃姐當年也不會敗在她手里。
讓盧雪瑛在意的是,嘲笑她的,是二姐姐盧二娘身邊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