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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老爺拿起筆,隨意揮了幾下,嘴里嚷了幾句,便放下紙筆,捧起碗里的一塊排骨啃了起來。
蘇氏小心翼翼吹干紙上的墨跡,才讓丫鬟拿下去收好。
盧雪瑛就坐在蘇氏身旁,分明看見紙上橫七豎八,只有幾道撇捺,連一個齊整的方塊字都沒有。
虧得蘇氏能一臉虔誠,跟捧金子似的——果然裝傻充愣是討好相公的必要技藝之一么!
忽然聽得“啪嗒”一聲,眾人聞聲望去,盧二娘看著掉在桌布上的一塊燒板栗,一臉尷尬。
盧家雖富裕,但盧老爺平時吃穿都很節儉,銀姐見女兒失態,怕盧老爺責罵她,不等丫頭過來收拾,連忙伸筷子將那塊燒得紅亮的板栗扒拉到自己碗里,幾口吃掉。
盧二娘臉上的神情更難看了。
盧雪瑛默默嘆息一聲。
吃罷飯,丫頭們撤去盤盞碗碟。
一家人移到東邊廂房里,挪到軟榻上團團圍坐,分吃祭月的月餅、柿子、西瓜、金橘。
小娘子們都脫了繡鞋,加了件薄夾衣,挨在一處坐著,簟席上鋪設暖被,小漆幾上擱了幾樣糕點、干果。
金蟾拿著把大蒲扇,坐在小馬扎上,扇風爐煎熱茶。
已到二更時候,夜風漸涼。
風中送來隱隱的絲竹樂聲,是遠處河畔迎風閣的戲班在奏曲子。
每年中秋,縣里都要辦一場熱鬧的夜戲,戲臺子就建在河岸的一處迎風閣上,唱戲的先生們是知縣老爺特意從武昌府請過來的藝人樂伎。
開戲時,沿岸十里人家,全都點上大紅燈籠,天上銀月高懸,地下燈火闌珊,水中也是星光點點,一副極樂景象。
屆時,岸邊房屋俱都擠滿身穿新衣的百姓,街道、石橋,也是處處擠擠攘攘。
男男女女,黃發垂髫,人頭攢動,可謂萬人空巷。
那江里,更是泊著萬千只烏篷船,船舷擠著船舷,船槳挨著船槳,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天邊去。
船艙里坐著的,皆是從十里八鄉趕來看熱鬧的富裕鄉民。
今夜是中秋,盧府粗使的丫鬟、婆子們不用當班。忙完灶間的活計,年紀大些的便在自己房里吃酒玩牌。活潑年輕些的,全都往河邊賞燈看熱鬧去了。
只留下三兩個無家無業的丫頭,一個親人都沒了,一個人待著著實寂寞。去迎風閣看熱鬧,滿眼都是旁人的和樂景象,未免觸景生情,心里凄惶。還不如留在府里伺候主子,至少能拿一份豐厚的賞錢。
像春杏這樣侍候小姐姑娘的貼身大丫鬟,寸步都不離小姐身邊,越是節氣,她們越忙,只能等到節后才有假。
盧老爺和蘇氏一邊吃茶,一邊說些家長里短。
中秋過后,盧家人要回鄉下老宅小住一段時日。按盧老爺的意思,今年連幾位姨娘都跟著一塊回去,不必留在縣城看家。
蘇氏給盧老爺奉了一盞熱茶,不許他再飲冷酒,“老爺看留下哪一家在城里看屋子?”
盧老爺捋捋胡須,“還是讓老鐘他們留下看家罷,他們夫婦最穩妥。”
春杏立即挺起胸脯,得意地看了其他丫頭一眼。鐘管家是她爺爺,盧老爺信重鐘管家,她當然驕傲。
蘇氏點點頭:“這樣也好,只是得提前收拾行李,大毛的衣裳都要帶上,鄉下收著的是往年穿的舊衣裳,幾個孩子怕是穿不下了。”
尤其是盧雪瑛,雨后春筍一樣,個子躥得飛快,已經和盧寶珠一樣高了。
蘇氏還想為楊嘉平兄弟多備些大毛衣服,府里的繡娘最近就在趕著給他倆裁新衣,四季衣裳,鞋襪頭巾,□□都得預備好,免得回了盧家老宅,讓兩個表公子受委屈。
盧老爺嘴里吮著一枚干杏片,滿不在乎道:“再裁幾件新的罷,給雪瑛多裁幾件,二娘、寶珠她們也得裁新衣。正好芳娘跟著女伢子們一塊做些新衣裳穿穿,咱們回去還要給七叔公拜壽呢!”
蘇氏聽盧老爺當著一屋子人的面喚自己的閨名,臉上一紅,含笑嗔道:“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做什么新衣裳?”
盧老爺笑了笑,打趣道:“娘子體面,也是我臉上有光撒!”
屋里的人也都跟著笑,只是有的笑得真心,有的笑得勉強。
盧雪瑛見父母關系融洽,自然寬心不已。
桃姐唯一的女兒盧大娘遠嫁,膝下荒涼,光陰寂寞,熬了這么些年,一顆心早就熬得七零八碎。加上年紀漸漸老邁,看著盧老爺和繼室蘇氏柔情蜜意,她摸摸自己蒼老的臉龐,連吃醋的勁兒都提不起來。
坐在最外圍的銀姐則神色黯淡,眼神落寞。她是養父母精心□□長大的,唱曲彈琴,整治湯水,樣樣都會,雖然比不上采姑多才多藝,其實肚子里也藏有一大堆才子佳人的風花雪月。盧老爺把她贖出來時,她以為盧老爺就是那個能通曉自己心思的良人,然而她這一腔旖旎情意,到底還是空等了歲月——在盧老爺眼里,她始終只是個會唱小曲的姨娘。
掩下辛酸,銀姐把晦暗的目光放到打扮精致的女兒盧二娘身上,心中又漸漸有了幾分底氣:是姨娘又如何?盧二娘一定會風風光光出嫁,給她這個生母長臉!
徐氏看公公和婆婆調笑,心里有點羨慕,再看一眼身旁正和大丫頭勾勾搭搭的盧大爺,頓時滿臉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