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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之后一直陰雨連綿,始終不見晴日頭。
等終于放晴的時候,山上的桂花已經落得七七八八,香味也被雨水沖淡了。
今年雨水格外多,山溪暴漲,鄉間很多石橋被山洪沖毀。
縣里人見水患洶涌,不敢下鄉,盧家人也沒回盧家老宅過節。
蘇氏預備了幾樣中秋的節禮,讓下人往各處親戚家送去。每家都是一捧盒八只大月餅,兩壇自家釀的桂花酒,四條活鮮魚,四大籃子菱角、蓮蓬、山棗、橘子等當季鮮果。
另外今年額外多了一樣點心,是采姑親手揀的一盒滴酥鮑螺。
盧家的中秋夜宴上,石榴最終還是缺了席。
蘇氏只好讓金蟾找了些紅彤彤的柿子出來,擺了一大盤。
楊嘉平和楊云臺住的西院里,有棵柿子樹,長得不高,但筆直精瘦,一年好歹也能結上幾十枚柿子。在果皮泛黃、果肉松軟的時候仔細摘下來,把果子放在米缸里埋嚴實,捂了好幾天。
這會子扒出來,柿子已經熟爛,吃起來又軟又甜。
盧家的團圓飯是擺在堂屋吃的。
因為是團圓宴,盧家人沒有分桌吃飯,彼此推讓,圍著一張紅木雕花大宴桌坐開。
男主人盧老爺自然坐在主位,楊嘉平兄弟倆和盧大爺、盧舜玉父子分坐左右,蘇氏帶著盧雪瑛、盧二娘坐在對面,緊挨著徐氏和盧寶珠。
兩位老姨娘年紀大了,大中秋的,不必站著,但不能和正室同坐一桌,只能一人搬一張小馬扎,坐在幾個孩子身后,幫著布菜、倒酒。
金蟾和采姑年紀小,堅持不肯就座,仍舊站在蘇氏身后伺候。
至于盧大爺房里的鶯鶯燕燕,因為數目實在驚人,兩大桌都坐不下。而且那一院子人個個都掐尖要強,同桌吃飯,說不了三句話就得打起來。盧大爺怕盧老爺見了不高興,特許愛妾們在自己房里和各自的兒女過中秋。
回廊各處點了大紅燈籠,垂著紅穗子,正中一盞碩大的羊角燈,照得屋里一片雪亮。
屋前幾扇門窗都卸下來,一面大敞,好讓盧舜玉和楊嘉平有機會附庸風雅,仔仔細細賞一番當空嬋娟,回頭好作詩——縣學里的老先生留了功課,每人兩首詠月絕句。至于小胖子楊云臺,一碰書本就打瞌睡,在學堂里光顧著會周公,老先生也不管他,不在此列。
丫鬟在院子里燃了幾堆驅蚊的艾草,花池子栽種的都是不招蟲蟻的鳳仙花、夜來香,可惜甘桂縣處處都是湖泊江流,臨著水,蚊蟲多得出奇。丫鬟熏了半天,蚊子也不見少。
有種用陰干的浮萍、草葉,加雄黃、草木灰制成的蚊香,放在香爐里焚燒,可以燒兩個時辰,貨棧里就有專門售賣這種驅蚊香塊的。每年夏季甘桂縣家家都要買上好些備用。
蘇氏想起庫房里還有沒用完的蚊香,讓婆子拿了幾塊,塞在銅爐子里點上,再把銅爐子擺在堂屋角落處。香煙裊裊,屋子里頓時清凈不少,外邊院子還是一片嗡嗡嗡嗡。
胖乎乎的楊云臺時不時在自己臉上拍一巴掌。他生得胖,不知怎么還特別招蚊子,別人都靜靜坐著,就他一個人手舞足蹈,拳頭、巴掌直往自己身上招呼,這里打一下,那里拍一下。
那清脆的聲響,聲聲都帶著狠勁兒,聽得盧雪瑛屢屢心驚,暗暗替楊云臺覺得疼。
“春杏,你過去幫二表哥打扇子。”
盧雪瑛看楊云臺實在難受,讓春杏過去給他搖扇趕蚊子。
春杏拿著一把曬干的棕櫚葉子剪裁而成的大蒲扇,走到楊云臺身后,輕輕搖動蒲扇。
楊云臺朝盧雪瑛咧嘴一笑,沒了蚊子打擾,他便一心一意攥著一枚冰糖五仁月餅啃。
楊云臺生得又白又胖,因為今天是過節,他特意穿了一身秋色松羅夾襖,腰間還配了一條細長腰帶,底下綴兩個葫蘆形荷包,硬生生勒出腰上一圈贅肉,讓他看上去愈顯圓潤,簡直就像一只剛破殼而出、渾身炸毛的肥雞崽子。
唯有那一雙鳳眼,生得格外清明水潤,睫毛也格外濃密纖長,像兩排小刷子,刷得旁人心里癢癢。
肥雞崽子啃完月餅皮,悄悄把沾滿口水的月餅塞到哥哥楊嘉平的碟子里。月餅餡里有甜杏仁、芝麻仁、核桃仁、紅綠青絲玫瑰,他一個都不愛吃,就愛吃月餅皮。
楊嘉平無奈苦笑,默不吭聲地把弟弟啃得濕乎乎的月餅餡吃完了。
盧雪瑛看得嘆為觀止,先是羨慕肥雞崽子有個好哥哥,然后又有點心疼楊嘉平:如果是楊家的中秋宴,他蠻可以不吃弟弟吃不完的月餅,但因為他們兄弟在盧家借住,怕弟弟在盧家人面前失禮,他才會這么拘謹。
金蟾見盧雪瑛一直盯著未來姑爺看,捂著嘴偷笑。
楊嘉平也察覺到盧雪瑛的視線,右手一時打顫,筷子尖上挑著的一大塊米酒糟燒白肉,險些掉在湯碗里。
盧雪瑛聽到金蟾的竊笑聲,有些心虛,連忙移開眼神。
蘇氏瞟了盧雪瑛一眼,讓丫鬟給她舀了一碗藕湯。
砂鍋吊子慢火熬出來的筒骨藕湯,濃厚醇美,湯面飄著一層星星淡淡的油花,喝起來香濃清甜,爽口柔滑。肉塊汁濃肉爛,藕塊又香又粉,能拉出不斷的長藕絲。
按著本地規矩,藕湯算是主菜,家里每個人都先吃了一碗堆得尖尖的藕湯,才叫丫頭添上當季新收稻谷蒸的白米飯。
盧老爺吃了兩碗藕湯、一碗肉菜,喝了幾杯桂花酒,肚子飽脹,忽然詩興大發,搖頭晃腦,鬧著要作詩。
盧家太爺年輕時是個走街串巷的賣貨郎,發家之后,為了擺脫商戶身份,一門心思往書香門第靠。盧老爺少時也上過學堂,認認真真度過書,可惜盧老爺資質愚鈍,讀來讀去,總沒有什么長進。
大概因為心里有太多不甘,盧老爺見著學問好的讀書人就心生歡喜,恨不能把人抬回家供著。
蘇氏知道盧老爺的心病,見盧老爺要作詩,趕忙親自拿來筆墨紙硯,恭恭敬敬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