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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隔得老遠(yuǎn),盧雪瑛還是看得出來,楊嘉平臉上雖然不動聲色,兩只耳朵卻悄悄紅了。
盧雪瑛吐吐舌頭,她的這位未婚夫是個地地道道的明朝小官人,太過靦腆持重,暫時不能急著和他培養(yǎng)感情,免得把人嚇跑了。
展眼已近中秋,這一日蘇氏叫來徐氏,商量家中過中秋的事。
除開一大桌精致的酒肉飯菜之外,還得備上祭月要用的冰糖五仁、蛋黃、豆沙、蓮蓉四味月餅,和石榴、西瓜、紅棗、甜糕,以及自家釀的桂花酒。
還得依著甘桂縣本地的規(guī)矩,熬一吊子豬肉排骨蓮藕湯。
別的也就罷了,單單就這祭月之時,瓜果中必須要擺上兩個大西瓜和一盤石榴。而這個時節(jié)秋分已過,品相好的西瓜難得,石榴也并非本地果品,須從過往商船上的北方商人手中購買。今年雨水太過豐沛,長江幾欲決堤,南來北往的商隊迫于險情,不得不半途棄舟登岸。為怕船中貨物經(jīng)雨水浸入腐爛,許多商人無法再繼續(xù)行船,只得將自家貨品直接賣于登岸處的當(dāng)?shù)厣倘耍儆杀镜厣虘敉魈幨圪u。
水路不通,甘桂縣本地的瓜果、魚蝦、茶葉賣不出去,外邊的貨物送不進(jìn)來。
北方的果品、毛皮、牲畜、土物,和南方特有的絲繡、綢緞、精美瓷器,全都漲了價錢。中秋祭月要用的稀罕瓜果更是供不應(yīng)求。
蘇氏每天都派下仆去貨棧打聽,一連五天,竟然都沒搶到西瓜和石榴。
去年盧老爺不在家,今年家中人口聚齊,兩個外甥又是頭一次在盧家過節(jié),蘇氏自然不樂意家中竟然連祭月的西瓜和石榴都買不到,便和徐氏商量,要托人去武昌府買。
武昌府遠(yuǎn)比甘桂縣繁華得多,想必不缺石榴。
蘇氏和徐氏兩人細(xì)聲細(xì)語商量家事,外面幾個穿衫褲的小丫頭,都還留著丫髻,挨在門檻上,擠在一塊丟沙包玩。
老姨娘桃姐和銀姐,坐在廊檐底下的陰涼處。廊前鋪設(shè)草席,兩位姨娘一個低頭做針線,一個彎腰在花圃里摘鳳仙花,叫小丫頭將花瓣、細(xì)莖拿去細(xì)細(xì)搗碎,取來明礬、芭蕉葉、絲帶,給盧二娘和盧寶珠染指甲。
盧寶珠倚在廊檐底下的欄桿旁,依舊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她身量苗條,纖長窈窕,頭上梳雙丫髻,發(fā)間佩戴珠釵玉環(huán),腕上戴一串鮮紅的香珠串,穿一襲海棠紅繡折枝梅花窄袖越羅上襦,底下系一條泥金銀繪畫花綾百褶裙,好似迎風(fēng)花開,溫婉裊娜,卻又不沾染一絲清愁。
盧二娘坐在一枚鼓凳上,她頭發(fā)稀疏,還沒扎發(fā)髻,只梳了一根大辮子,纏著湖色絨線,搭在肩頭。身上穿一件雪青窄袖小夾襖,外面罩一件藍(lán)絲綢褂子,底下是月白秋羅細(xì)褶裙,裙角底下,露出一雙尖尖翹翹的金蓮。
兩人都伸著纖纖細(xì)指,讓小丫頭們用鳳仙花搗出來的汁液,給她們描畫指甲。
盧雪瑛帶著兩個丫頭走進(jìn)來時,盧寶珠和盧二娘連忙站起來。
桃姐和銀姐也放下手里的針線笸籮和鳳仙花瓣,朝盧雪瑛看。
盧雪瑛不覺失笑,盧寶珠是晚輩,看到她進(jìn)門,當(dāng)然得起身,可盧二娘明明是她的二姐姐,怎么也站起來了?
盧雪瑛怕盧二娘尷尬,略微點頭示意,算是和眾人打了個招呼,腳下不停,徑直進(jìn)了正院。
銀姐剜了盧二娘一眼,小聲罵道:“你是姐姐,她是妹妹,你站起來做什么?也不看人家領(lǐng)不領(lǐng)情!”
盧二娘咬著粉嘟嘟的紅唇兒,沒吭聲。
正房堂屋寬敞空闊,設(shè)有案幾桌椅,墻上懸掛一幅牡丹爭艷圖,旁邊刻有對聯(lián),正當(dāng)中擺了一座花開富貴落地折疊十二扇大玻璃屏風(fēng),黑漆漆的木雕框架上雕刻有游鱗、水紋。
盧雪瑛聽丫頭們私下說過,這十二扇大屏風(fēng)是從南方買來的,起碼要值大幾千錢呢!
從堂屋轉(zhuǎn)向東邊偏房,迎面又是一扇描繪紅梅報春的紅木彩雕屏風(fēng),轉(zhuǎn)過屏風(fēng),才現(xiàn)出房內(nèi)的陳設(shè)、擺放。一個穿藍(lán)衣的小丫頭坐在地下,正扇風(fēng)爐煎茶。銅鍋里沸水翻騰,茶湯碧綠。小丫頭翻出一枚銅匙子,打開彩罐,分別加入杏仁、蓮心和茉莉鹵子,又拿出篩子,篩了些桂花粉末進(jìn)去,一時馨香撲鼻,滿室生香。
蘇氏和徐氏一個靠在軟榻上,一個坐在東邊椅子上,正商議買西瓜和石榴的事。
金蟾和采姑坐在腳踏上剝蓮蓬,蓮子專挑新鮮嫩綠的摘下來,蓮衣又軟又嫩,指甲輕輕一掐就破了,好剝得很。
見盧雪瑛走進(jìn)來,蘇氏道:“外面日頭還毒著呢,怎么這會子出門?”
徐氏打量盧雪瑛幾眼,見她穿一身鵝黃襖兒、蔥綠棉裙,一頭烏鴉鴉的濃密黑發(fā),心里暗暗贊道:這個三妹妹倒是出落得愈發(fā)標(biāo)致了。
等眼光落到盧雪瑛的一雙繡鞋上,徐氏又忍不住冷笑一聲:生得再好,終究是一雙大腳,難登大雅之堂。
蘇氏察覺到徐氏的目光,臉色一沉,淡淡道:“你先回房吧。”
等徐氏走了,盧雪瑛接過小丫頭篩的一杯熱茶,奉到蘇氏肘邊的黑漆小幾上,“娘,今年中秋,咱們家請戲班子嗎?”
戲班子唱的是本地戲,除了唱話本故事,還有雜耍和變戲法,在縣里很受歡迎。
蘇氏含笑睨了盧雪瑛一眼,“是不是在家里待悶了,想出去逛逛?這幾日怕是要落雨,等過幾日,山上桂花開滿,叫老爺帶你們回鄉(xiāng)下賞桂花去。老宅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桂花樹,開花的時候,到處都香噴噴的。”
盧雪瑛歡呼一聲,鎮(zhèn)日待在盧府內(nèi)院,她都快發(fā)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