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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雪瑛有些郁悶:她一個老人家,難得保持童心,想裝瘋賣傻,和這些小朋友一起玩,結果這些小朋友都嫌棄她乖張,不愿理會她。
寂寞如雪??!
平時除了去先生那里學功課,盧雪瑛就只能和大侄子盧舜玉一起消磨光陰,現在家里多了一對楊家兄弟,她總算又多了一個玩伴。
楊嘉平內斂持重,又自持是盧家未來女婿,在盧家人面前,要多老成有多老成,自然不會和盧雪瑛一塊調皮搗蛋。
二郎楊云臺是家中幼子,大概很受盧氏寵溺,所以天真不知事,隨性所至,沒有顧忌,喜歡找盧雪瑛玩耍。
兩人臭味相投,加上一個喜歡哭哭啼啼的盧舜玉,很快就把盧府的犄角旮旯全都探了一遍。
這棵黑漆漆的皴皮棗樹,就是三人一起發現的。
盧雪瑛和楊云臺收了棗子,喜滋滋去蘇氏房里獻寶,迎面便見盧舜玉哭得梨花帶雨,逃也似的鉆進內院。
小廝拎著一件碎成七八塊的破布衣裳,跟在后頭。
楊云臺沒心沒肺,立刻指著盧舜玉哈哈大笑:“大侄子,誰欺負你了?跟表叔說,表叔替你出氣!”
盧舜玉兩手一撇,嬌滴滴地飛了楊云臺一眼,他本意是瞪楊云臺的,可他這會子眸中帶淚,小臉蒼白,這一眼一點都不兇狠不說,反而有點像在拋媚眼。
外邊兩家菜販的小廝還在拍門,盧家下仆好聲好氣和他們解釋一番,說家中孫少爺已經定親,那兩家人這才偃旗息鼓,退回路邊,等著下一個體面公子路過,再動手搶人。
盧雪瑛和楊云臺到了上房,把丫頭洗凈挑好的棗子裝在一只刻花竹簍子里,巴巴的送到蘇氏跟前。
蘇氏忙著料理嫁妝單子,沒空應酬兩個小孩子,隨意敷衍幾句,把他們趕到東邊側間去玩。
雖然盧二娘和盧雪瑛年紀還小,但女兒家的嫁妝,都是從小就開始預備的。蘇氏又是一個未雨綢繆的性子,閨女定親之后,就一心一意忙著置辦嫁妝了。
從盧二娘和盧三娘出世起,盧老爺就陸陸續續收了不少好東西,如今大件的已經備了個七七八八:南京的描金彩繪拔步床,蘇州黃花梨的桌椅板凳,南方的錦羅綢緞,北方的皮貨大毛,都蓋了布罩,堆在庫房里放著。
因怕盧大爺和徐氏多心,盧寶珠的嫁妝由盧老爺和盧大爺一力操辦,蘇氏問都不問一聲。
一兩銀子,足夠置辦一桌酒席肉飯。一戶殷實的四口之家,一年的吃穿花費,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兩。盧家女兒們出嫁時,除了家具擺設,嫁妝箱籠,還有七八百兩的陪嫁銀,一所宅子,幾百畝土地。
這份嫁妝,在甘桂縣,已經算是十分豐厚體面了。
盧老爺還嫌不足,私下里對蘇氏透過話風,預備把家里最賺錢的幾家綢緞鋪子分出兩間來,給盧雪瑛當陪嫁。
蘇氏當然滿心愿意,女兒帶一筆豐厚的陪嫁進門,手里有錢鈔,婆家人都要奉承她,誰還敢給她氣受?
而且蘇氏已經打聽清楚了,楊姑爺書生脾氣,不會經營。雖然尋了個正經差事,但手上散漫,二兩銀子一把的竹骨扇子,三兩銀子一沓的好青紙,五兩銀子一斤的墨,說買就買。等買米糧油鹽、稱柴薪火炭時,卻只能賒賬。盧氏現今還常穿著藍布褂子,簪一枝半新銅簪子,家中大半個月才稱一斤肉吃,白白頂著一個官家太太的名頭,身邊只得一個老天拔地的老仆伏侍。
楊家困窘,盧雪瑛的嫁妝更不能簡薄了。
其實盧氏當年出嫁時,原是帶了一份豐厚嫁妝風風光光出門的,偏生楊姑爺迂腐,不愿靠著媳婦的嫁妝過日子。而盧氏比楊姑爺還迂腐,把相公的話當成金科玉律,回門的時候,就把嫁妝全都送回盧家了。盧老爺親自把嫁妝送回楊家去,楊姑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把盧老爺氣得倒仰。
盧氏還火上添油,說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愿意跟著楊姑爺吃糠咽菜,絕不占娘家的便宜。
盧老爺為了這事,一直和楊姑爺鬧別扭,兩家這么些年都沒怎么來往。
盧氏離鄉多年,在京里嘗盡人情冷暖,心里大概有點知道后悔。
楊、盧兩家定親之后,盧氏曾私下里和蘇氏說,大郎嘉平,和他爹不一樣。
蘇氏當時沒說什么,轉頭就囑咐盧雪瑛:“記住你姑媽的教訓,將來不要楊嘉平說什么,你就老老實實聽什么,凡事自己留一點心眼。”
盧雪瑛乖乖點頭,“娘,我曉得,我要是姑媽,就偷偷把嫁妝藏起來自己花,不叫姑父發現,才不會傻乎乎把嫁妝全送回娘家。就是真要送,也只是做個樣子,虧待誰都不能虧待自個兒。”
金蟾在一旁煮茶,聽了盧雪瑛的話,笑個不住。
楊云臺和盧雪瑛嫌側間熱,跑到外邊抱廈廳里,這邊臨著一片竹子,比正院幽涼。
盧舜玉回房拾掇了一番,穿著一身三藍素綢對襟直綴,從長廊底下走過。
楊云臺揀起一顆棗子,擲到盧舜玉后腦勺上。
盧舜玉驚叫一聲,回頭氣鼓鼓地瞪楊云臺一眼,小廝連忙拉住他,給他揉腦袋。
盧雪瑛喚住楊云臺,招手把盧舜玉叫到跟前:“你怎么換了這一身?”
三藍是最淺的藍色,盧舜玉年紀不大,平日不該穿這么素凈的。
盧雪瑛不問還好,她一問,盧舜玉立刻紅了眼圈,淚汪汪道:“我聽學堂里的人說,婉貞她堂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