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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馮媽媽知曉隋玉自從日前一場大病之后,性情變了很多。這種變化她雖不知因何緣故,卻只覺得心疼。隋玉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自小千嬌萬寵,如今老爺一去,只剩下孤兒寡母,尤其小姐只是一個孤女,立不得門戶。往后可怎么過日子啊?
想到這點的顯然不止她一個。鄭媽媽暗暗往內室看了一眼,剛剛賀氏的模樣她也看到了,保不準要大病一場的。眼前小姐尚年幼,不可能招贅夫婿。將來,這家業如何支撐得起來?
一念及此,開口道:“如今老爺病逝,是不是應該通報侯府那邊?”
隋玉面色森然:“侯府那邊自然要通報,只是如何通報,還需待母親醒了再定奪。鄭媽媽不必著急。”
聽出隋玉語氣不善,鄭媽媽不禁抱怨,“我不過提醒一句……”
看到另外幾個媽媽都面色閃爍,顯然父親一去,眾人心神不定。隋玉忽然感覺一陣無力,她真切地意識到,無論自己如何精明強干,一個弱質孤女,在這個世道下是不可能讓眾人安心的。
略一思忖,她索性攤開說道:“如今家中多事之秋,父親走的突然,將來我與母親勢必只能回歸侯府度日。侯門內宅,自有規矩,到時候也用不了這么多人服侍。念在大家這些年辛苦一場,到時候若是有想要贖身出門的,便任憑自去,念及各自功勞,不僅贖身銀子可以免了,另有賞錢奉上,也算是為父親積德行善了。”只是,隋玉話鋒一轉,“只是這些日子大家需得盡心氣力,將家宅和父親的后事安頓好了,若是有偷懶耍滑,行差踏錯的,縱然我與母親再忙,發賣幾個下人的精力還是抽得出的。”
知道自己年齡小,鎮不住這些人,最后一句話隋玉說得寒氣森然。
恩威并濟,幾個后宅管事總算提點起精神,將活計兒分派領下,各自忙碌不提。
交代好后宅事務,隋玉快步來到前院。
吳管事已經等候良久了。
他是許家在京城商鋪田產的大管家。本名吳芳,是江州人士,早年家境尚可,經營著祖傳的一間商鋪和幾十畝田產。十余年前,家鄉遭了水災,田產商鋪盡皆化為烏有。夫妻二人淪為流民,顛沛流離,兒子也在逃難途中重病瀕死,被行商路過的許應衡所救。
感激許應衡的恩義,吳芳自愿賣身為奴,投效許家。
早年他也曾跟著許應衡走南闖北幾次,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許應衡將他安置在家中。吳芳為人圓滑,行事老到,在經營上頗有天賦,許家的商鋪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很快被許應衡提拔為大管事,統領著許家大多數商鋪的來往事宜。
見到隋玉進來,吳管事連忙迎上,問起賀氏病情。
“母親只是悲痛過度,暈過去了,大夫正在內中診治,吳叔不必憂心。”隋玉安撫一句,立刻問起父親的身后事來。
吳管事略一猶豫,論理這些東西都應該與賀氏商議敲定,但賀氏暈倒,而且本就體弱多病,這次保不準要大病一場。家中除了隋玉竟無人做主了。便只能與隋玉交代起來。
兩人很快敲定了靈堂布設、祈福法事這些葬儀。
越談越是驚訝,吳管事不禁嘆道:“本以為小姐平日秉性柔弱,想不到遇到大事卻果決明快。可惜老爺……”想到自己主家英年早逝,吳管事也傷感不已。
聽他提起父親,隋玉心神黯然,旋即打起精神,問道:“父親這些年在京中的生意日漸做大,可有什么……”隋玉斟酌著辭藻,經歷了夢中歲月,她見識開闊了不少,至少有一件事情,她明白,在這京城之地,權貴林立,若是背后沒有支撐,很難將生意開拓至一定境界。許家生意拓展迅速,不知是否有借力之處。
吳管事這些年替父親打理京城的生意,應該略知一二。
吳管事是靈通之人,立刻明白了隋玉的意思。
“咱們許家的生意之前做得小,自然無人注意,這些年生意做大了,因為買賣分散,涉及的商貨多樣,再加上京城里也都知道,老爺是侯府出來的,所以也無人為難。而且老爺也通曉京城的規矩,與背景深厚的幾家大字號都無生意的沖突,對各色衙門都打點豐厚。”吳管事竭力回憶著,“只是最近兩年,金玉坊的管事上門了好幾次,說是要談生意。低價吃進了咱們好幾批緊俏的貨物。今年他們的大管事還好幾次找老爺面談。另外還有神通錢莊,也數次派管事上門找過老爺。”
二伯母前些日子上門也提起過這件事。
在京城做生意,縱然八面玲瓏,也少不得與這些權貴商號打交道。
想起父親臨終之前的話語,隋玉幾乎能斷定,父親的病逝必然另有內情,
再聯想到昨日聽自己講述夢中遭遇,父親除了自己母女的遭遇之外,格外關注朝政變動,對諸皇子爭位的細節反復詢問。
難道父親也是因為卷入奪嫡之爭,才招來殺身之禍嗎?
一念及此,隋玉又覺可笑,雖然數年之后,因為諸皇子爭位,鬧得不可開交,京城諸多權貴卷入其中,破家滅門者不勝枚舉。但父親只是一介商人,許家商號又不是什么皇子勢力,怎么可能輪得到自家,更何況,如今奪嫡之事尚未開始呢。
與其相信這個,還不如懷疑是侯府那邊垂涎父親這些年積攢的財產,暗中謀奪呢。
思緒混亂,隋玉只能暫時擱下。
實際上,昨日與父親談話完畢,她就命令紅縑和幾個后院管事暗中封存了小廚房,檢查父親這幾日來的飲食用度,縱然千頭萬緒,她自信遲早能理出線索。
此時,叫來吳管事,只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夢中父親病逝之后不久,因為家中群龍無首,仆役一團亂麻,父親的書房竟然因為看茶爐的小廝擅離職守而引發了火災。幸而書房靠近水塘,一場大火才及時撲滅,未曾波及住宅,可書房的二層小樓連同內中的全部書本賬目都被燒了個精光。
也正因如此,之后神通錢莊氣勢洶洶上門討要財貨,母親和自己縱然懷疑其中有貓膩,也無計可施。
如今經過自己一番敲打,內宅仆役雖然人心惶惶,但總算還各司其職。又委托吳管事多加安排人手,想必書房的火災不會重演了吧。
然而隋玉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忙碌了一整天,一邊要為父親守靈,一邊還要照顧病重的母親,在紅縑的再三勸說下,隋玉在靈堂一側的小隔間略躺了片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怎么了?她驀然驚醒。
一片陰影中,紅縑匆匆進來,低聲回道:“小姐,書房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