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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賀前的一個月,山南頻傳捷報,內亂似乎即將被平定。而邊境大治,海國無犯,今年朝賀也尤為隆重。
各色的香料焚燒,濃郁而急切,仿佛不能等待天明。
大儺之后,各附屬國上貢。海國的鮫人淚,只消一滴就能燃燒一個月;西南的繡品,最熱烈的顏色勾勒出大昭的疆域圖;大漠的香氣,揮發起來能吸引鳥雀起舞……
唐淺的座位在墨無痕后面,明明有最好的視線,她卻沒什么心情如其他朝臣一般觀看。
她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羌國撫羅部,格羅部,那羅部,向大昭皇帝獻上寶物……”異國使節說著生僻的大昭語,而唐淺聽得更為清晰的,是墨無痕的話語。
“很無趣,對吧。”
“殿下?”唐淺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
“本宮也是這樣覺得。明明都恨不得將對方處以極刑,卻要裝作很熟絡的樣子。”墨無痕沒有看唐淺,宛若漫不經心說著。
“殿下喝多了。”唐淺不冷不熱說道,她一直在保持著與墨無痕的距離,這幾個月都是這樣。
大殿上,使臣依舊在說著什么,華衣的奴仆抬上一個巨大的箱子,用幕布蓋著。
“你看啊,”墨無痕不去反駁,似乎沒有聽見唐淺的話,依舊自言自語般,“兵部劉大人,他的兄長在景和二十四年,被羌國人在阿蘭納河畔砍頭……禁軍羽林衛統領上官大人,他的大兒子在景和二十八年,出使天佑國路上,被大齊人扮作土匪擊殺,至今尸骨都沒有找到……還有戶部薛大人,嘖嘖,他的四個侄子不顧勸阻熱血從軍,結果都死于姑夜國邊境……”
墨無痕回頭,眸色深不見底。
“但是唐謙啊……被自己人殘害的痛苦,要比外敵迫害,更可怕百倍。因為,你不會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下手……”
唐淺看見,野獸暴怒的眸子。
野獸金色的眸子,明亮得仿佛能看見熔化的黃金流動。
使臣的驚愕不知所措,貴族們的尖叫,此起彼伏的護駕聲,琳瑯跌落的碰撞聲中,原本羌國獻上用于觀賞的金色野獸,掙脫了鎖鏈;在緊接著的下一刻,在空氣中嗅到了獵物的味道。
“快,控制住它!”說著羌國語言的兩個使臣很快再也發不出聲音,殿上的野獸咬斷了他們的喉嚨,宛若玩具般甩到一邊,隨后燃燒起火焰,有異族的語言驚恐得幾乎變了聲調。
“是妖獸……妖獸啊……”
“來人,護駕!”
接下來的一切,不過是瞬間發生的事情。
一人高的妖獸不再嗅著空氣中的味道,似乎已經選中了獵物,轉過了身,直接奔向殿上一個方向。
墨無痕看著那只妖獸,燃燒著金色與紅色的不詳火焰,直直撲過來。安和帝姬的尖叫聲中,他肌膚并沒有被烈焰灼燒的疼痛感,而是一陣騰空而起的失重感。
唐淺一手扯掉了墨無痕身上的香囊,一手將墨無痕向后拖開,踢起墨無痕的矮桌,擋住了黃金妖獸致命的攻擊。
酸枝紅木制成的矮幾被野獸的利爪撕開,在烈焰中噼啪作響。
“無痕,有沒有受傷!”安和帝姬與墨無痕原本便是相鄰而坐,連忙趕了過來,查看起弟弟是否受傷。
唐淺放下震驚而沒有說話的墨無痕,只說了一句“失禮了,公主殿下。”,然后抽出了安和最為尖銳的一只短簪,化作利刃。
朝賀大典,任何人不被允許攜帶武器,護衛的禁軍也陳列殿外階下。在護衛趕來的著短短幾息時間里,妖獸可以殺了殿上幾乎一半的人。
唐淺在死一般的寂靜里,走向那只金色的妖獸。
嘴里幾乎聽不見聲音,在念著一個人的名字。
“賀蘭。”
通體金黃的妖獸已經被徹底激怒,攻擊的方向,也從墨無痕轉向了眼前挑釁的少年。
在驚恐的瞬間,妖獸躍起,利爪尖銳,只消輕輕滑動,就可以撕裂以往獵物的肚腸。野獸的攻擊,卻沒有少年快。唐淺側身,幾乎是貼著避開了妖獸的攻擊,同時翻身,右手的短簪化作利器,沒入野獸的脊椎。另一只手順著作為支力點的短簪,不顧妖焰的焚燒,按在了妖獸的頭顱上。
然后清脆一聲,擰斷了妖獸的脖子。
唐淺清楚記得每一種遇到過的妖獸身體結構,以及致命弱點。
她習慣,在面對危險的時候,喚賀蘭的名字。每每那樣,她都會想起,在北境最寒冷的冰崖下,那個人死在她面前時,說過的話。
“沒有人能再傷害你了,唐謙。”賀蘭慶這樣說。
想起賀蘭慶,還有他的愿望,唐淺去實現的責任,她都會感到沒那么害怕。
片刻前還在呲牙咧嘴大開殺戒的金黃妖獸,在禁衛軍得到消息沖進來的同時,已經是了無生息的一具尸骨。殿內死寂,唯有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年,一把扯掉依舊燃燒著妖焰的半只左袖,手臂上布滿野獸噬咬的舊傷和隱約的紅色紋路,在火光中,居然有著妖艷的氣息。
匆匆趕來的劉少卿回過神來,意識到眼前情況的嚴重性。他上前,單膝跪下,“微臣來遲,驚擾主上。”
幸存的羌國使臣也立刻跟著跪下,不知是尚未從妖獸暴起的驚嚇中恢復,亦或是害怕大昭的皇帝震怒,聲音顫抖得厲害,“皇帝陛下,小臣……小臣真的沒有想到這畜生會傷人……”
景帝已經冷靜下來,卻一時沒有說話。
“皇帝陛下!”車時國的使臣上前,“羌國的蠻子明顯是蓄意縱容妖獸傷人行兇,無視皇帝陛下天威,請陛下嚴懲不貸!”
“你!血口噴人!”羌國僅存的使臣也不甘示弱,“分明是混淆視聽,試圖挑起大昭和本國之間矛盾,坐收漁利!皇帝陛下,千萬別聽信這個韃子!”
“都住嘴。”在兩國使臣幾乎已經開始用本國語言互相問候的時候,景帝終于聽不下去,“劉少卿,先把這妖獸和尸體處理掉。”然后,轉向了唐淺,“長寧侯,你怎么看。”
左手手臂依舊是妖焰灼燒過的刺痛,唐淺知道,這不過是妖獸邪力所致的幻覺。
“回陛下,”唐淺半斂眸子,“金豺與熔金妖獸在休眠期確難以區分。那羅部使臣已遇害,請陛下細查,再做定論。”
駐守北境的時候,唐淺幾乎與各附屬國都打過交道,包括羌國六部之一的那羅部。占據羌國最為少數人口的那羅部,以能馴服兇猛野獸而名鎮西北。傳承百年之后,兇猛的野獸再也無法滿足部落的征服欲,于是,那羅部的勇士,出現在了北境的城墻附近。
他們成功將冬眠的小型妖獸套上枷鎖,甚至用牢籠囚困運進了北境。異國的漢子們喝醉了,出言挑釁,云中衛戍衛也不過如此,這等妖獸,原來也并不是太難馴服。
每逢開春或是仲夏,妖獸蘇醒與狂暴之時,北境會封城。所有百姓被遷移到蒼山衛守軍防線之后,除卻云中守軍,不會放任何人擅入北境十三城。
云中衛自然不會與沒有見過妖潮恐怖的羌國部落一般見識,少數幾個血氣方剛的新兵不忿也被上級軍官壓制下去。與羌國部落打過多年交道的云中衛,對這些人出現在梧桐誠自然多了心眼。唐淺才安排屠蘇等人偵查,只是她也沒有料到,會有今日此事發生。
唐淺并不確定,那羅部是否知道進獻的是兇猛的妖獸。原本在冬眠期而昏昏欲睡的熔金獸被誤認作觀賞而豢養的珍奇金豺,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妖獸在溫暖的大殿上蘇醒而傷人,羌國也可以推脫得干凈。大昭作為宗主大國,自然不會為此與羌國徹底交惡,跌了大國的身份。
但唐淺卻覺得,此時遇襲,并非偶然。
或許,是為殺了墨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