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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花上的婚禮還在持續著,新人送入洞房,其他的白猿船工們鬧洞房使壞,拿出來一大箱子的焰火彈。騰炫的橙色光柱在海天上綻開一簇簇明媚繽紛的花火。
一顆打得低了,巫陽嗷的一聲捂著腦袋抖落火星子。少司命跑過來笑話她,巫陽扯著罩衫袖子給少司命看,袖子上全是黑色的火點,少司命搖頭笑怎么啦,你讓燎著啦!我帶你去船艙拿個銀漆料子的披風來,保你披著在煙火下面跑都沒事。
巫陽指指靠在船舷上喝酒的赤戎,藍色的袍服火光下流動入夜色一樣,實在少見他穿如此顏色,好看得緊。正巧此時沒人湊上前和他聊天,好不容易得空。
赤戎看過來,嘴角沒收住的笑意明亮溫和,巫陽拍拍少司命的肩膀,自己遛進船艙里面去了。
大浪花的船艙極大,里面一間一間,錯綜復雜。巫陽并不是想找什么披風,她只想安靜一會,另外今晚一整晚小玉都在笑鬧,她是不是沒有給元夜送飯呢?巫陽早就消氣了,只是她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對元夜,還像以往一樣調笑么,她做不到,元夜雖然不說,巫陽看得出,元夜心里藏了太多心思。
巫陽走著走著,繞進了一間儲物的大廂房,她忽然來了好奇心,在其中逛起來。
直走到一面一人多高的銅鏡前,銅鏡圍著細膩的帷幔,在巫陽手中的燭火下,泛著細碎的柔光。巫陽隨手拉下帷幔,帷幔零落在地,面前古老的鏡子映照出瑩黃的燭光。
鏡子里,有漫天星光,星光之下巫陽還是年少的模樣,雙鬟之下扎了歪歪的辮子,長長的翡色絲絳系在發尾晃來晃去。她揣著手,走過竹橋,橋下殘荷衰敗,薄冰里鑲嵌著枯黃的葉子,水中厚重的苔蘚在月光下泛著碧玉一樣的光澤。竹橋那頭站著身著黑色鶴羽銀藤紋深衣的人,巫陽加快腳步跑過去,站在那人面前嘿嘿笑,那人顯然又一次在冷風中站久了不開心,不回應她,還故意把能暖手的白色裘皮袖籠拿在身后。巫陽去伸手去夠,夠不到,急了就把自己冰涼的手伸進他寬大的袍袖里,他索性往懷里一拉,巫陽踉蹌向前跌去。。。
燭花爆出“畢畢剝剝”的輕響,巫陽站在鏡子前,以為額頭還抵在他的肩膀上,抬起頭看清,面前鏡里鏡外都是如今錦衣華服,眼眸沉沉的自己。
良久,巫陽轉過身,船艙深處還有一扇門,門上有個一尺見方的小窗口。秋季,河叔他們釀酒會用到這個酒倉,可以住人,有供應必需品,也可以囤酒。元夜被關在那里很多天了吧,悄無聲息的,一直都是小玉去給他送飯看望他,不知如何了。
巫陽心下覺得自己氣性太大,可是真的去看他,她無論如何提不起勇氣,奇怪了,年紀這么大的老巫婆怎么會怕了一個夜族的小孩子,自己明明是差點被坑死的那個啊。
正想推門,忽然后心一涼,什么尖銳的東西抵在身后,蒼白的手從身后繞過來攬住她肩膀,側身一推酒倉的門,巫陽沒出聲也沒掙扎,跟著他,看他關上酒倉的門,看他轉過身來。
元夜除了蒼白些,并沒什么不適的樣子,身量見長,比巫陽還高了些。
元夜一身黑衣,在酒倉里孤單的燭光映照下,一道寂寂的影子在他身側拉開刀鋒似得的暗角。他有點懊惱,扔掉手里尖長的冰凌,什么都不說。巫陽也不說話,盯著蠟燭神思游離。為什么巫陽卻覺得自己做錯事了,為什么元夜站在那不說話巫陽就覺得他委屈?明明那個心思深重,一不樂意就要人性命的是他。夜族非人,多少歲算長大巫陽也不清楚,但元夜的心思,如果和巫陽自己的年紀比起來,至少不是個孩子。
“你有什么事?”巫陽先開口。
元夜靠在黑影里。黑色棉麻深衣,清瘦得幾乎融入影子里,聽到她說話,抬起眸子看她,眼神清澈瑩亮,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很久才說話一樣,聲音有些沙沙的:“嚇到你了?”
“沒,我知道是你。”巫陽嘆氣坐下來。
“我聽得有人說笑,江上放煙花了?。。。我不是故意要出來,禿禿幾天都沒吃上東西,我來找找看。剛剛,遇見你站在鏡子那,我想嚇嚇你,但似乎不奏效,你還在生氣?”元夜探究的看她,他腳邊縮著一個灰色的毛團,正是巫陽隨口起了個禿禿當名字的雪山兀鷲,自從元夜鬼市救下它,巫陽第一次仔細看它。身量沒見長,病怏怏的垂著腦袋,軟踏踏一只翅膀垂在身側,看來傷好的很慢。
巫陽目光停留在禿禿身上的時候,纏在她手腕上的小巴,不知怎的睡醒了,滑下來游到禿禿身邊,直起黑的油量的腦袋,好奇的吐著信子看它。禿禿瞇著眼睛,縮得更小一團了。
元夜歪著頭盯著小巴,眼睛彎起來,微微笑了,覺得小巴傻乎乎的。
“你不能覺得他傻,它是我兒子。”巫陽不爽的抬眼瞪元夜。
“你不能猜我心里想什么,為何知道我覺得它傻?”元夜若無其事的問。
巫陽不接話,對禿禿攤開手,禿禿竊竊的側頭看她,她輕輕拍手,禿禿瞧瞧元夜沒阻止的意思,費力撲騰根本飛不起來的翅膀,左突右撞,栽在巫陽懷里。巫陽摸了摸它的翅膀,皺眉:“沒人送續骨膏給你們嗎?”明明早囑咐過小玉送過來的。
元夜半晌說:“送過了,禿禿傷重,不太奏效吧。”小玉的確送過,故意打碎了混著瓦礫從小窗遞進來。那藥禿禿用了沒效果,既然沒效果總不能浪費。元夜嘴角噙住一絲冷冷的意味,低眉順眼站在那里。
巫陽知道小玉對元夜記恨,不給傷藥也有可能的,少司命提點過不能讓小玉全權負責元夜的飲食。看來,元夜在有意替小玉解圍,算是他低姿態了吧,只是元夜有錯在先,小玉的得愿意原諒元夜才行。
元夜的樣子,巫陽的確心軟了。此時,艙外白猿船工在喊:“大祭司!廚房的烤山筍好了哈,要拿來給你吃嗎?”
“拿來拿來,要六個!還有肉脯,還有我的藥囊!”巫陽喊回去。船工應了,踏踏的跑走了。
“用性溫的藥看看吧,我藥囊里還有龍涎白茶漿,小孩跌打損傷外用有奇效,許是禿禿太小,續骨膏里面白附藥性烈,反而腐蝕到筋肉了,用這個好得慢,不過長得結實。”巫陽一邊理順禿禿的毛,一邊很認真解釋說。
外面甲板上,船工張羅著廚房快拿吃食出來。少司命等著烤冬筍等半天了,卻見第一波烤筍全端進船艙了。白猿船工竊竊私語:“大祭司看樣子消氣了,讓給小元夜拿吃的呢。”
“喂,那個筍。。。”少司命想從盤子里拿一個出來,卻沒白猿身手快,一下子就閃過去了。
“吶。”赤戎信步走過來,隨手扔了一個枯荷葉裹著的小包,里面是烤的清香脆甜的冬筍。
少司命伸手接了,熱滾滾的筍,她兩手間丟來丟去試圖降溫,海風濕寒,手心適應了烤筍的溫度,少司命把筍放在手里暖著,手肘支在船舷,側臉看一旁的赤戎。
赤戎披上了灰色月白毛領子的披風,修長的手指交疊放在船舷上,手下按著一張桃粉色的花箋。少司命斜瞟過去,嘆息一下,低頭扯著枯荷葉上面紅色的線繩。
“魚鹿姑娘的信。”赤戎竟然先出口解釋。
“恩?”少司命奇怪,狐貍竟然愿意解釋手中的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