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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生衣厲聲喝道:“殿下如今又再病倒,身邊怎能沒有娘娘照應,通通退下!”
珍珠聽見李俶病倒,驚得一身冷汗,磕磕絆絆的撲到門前,一把拉開了房門:“你說什么?”
“娘娘,你快去看看吧!殿下又昏迷不醒了!”風生衣一臉焦慮,見珍珠出來立刻稟道。
珍珠渾身打著冷顫。是獨孤靖瑤的半顆解藥已到時限了嗎?還是她起的誓已開始作數(shù)?
“風生衣,傳過太醫(yī)了嗎?”珍珠腳步虛浮無力,卻仍不減速度的向書房方向行去。
“張公公已經去請了。”風生衣緊隨其后回稟道。
“不,風生衣,你親自跑一趟,去把姜御醫(yī)請來……”當時只有姜御醫(yī)一人隱約洞悉云南蠱毒,雖他對此病也無能為力,可終歸要比絲毫不通的要強。
風生衣領命離開后,珍珠卻猛的停住了去往書房的腳步。解鈴還須系鈴人,她現(xiàn)在去書房又有何用呢?
楚王府內另一處閨閣,此時比起往日更顯寂寥。窗閣下獨孤靖瑤一個人下著閑棋,她背光而坐,臉上看不出悲喜。
給李俶下藥,逼沈珍珠離開,她是不愿承認,但……確實是自己不擇手段了。
執(zhí)黑子落于棋盤,清脆的“啪”的一聲炸裂在空氣之中。
可自她入府,李俶除去新婚之夜,未曾來過她處一次。那一夜好不容易來了,又被適兒突如其來的疾病拽走,這讓她如何甘心?沈珍珠若是不愿,何必假裝好人的讓她進府,既讓她入府,又怎能如此耍弄手段?
就算這些,她都可以勉強忍下,可素瓷下毒害她幾乎丟了性命,李俶卻也包庇縱容,她豈能再忍?
她當然清楚,自己不只是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才逼走沈珍珠,她也私心的是為了讓李俶看到自己。
可偏沈珍珠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懷了身孕……她確是在用李俶性命逼沈珍珠離開,可卻斷不是真想要害他,也沒想真把誰逼上死路……
如今這般境地,怕是自己也只能姑且認命了。
“獨孤靖瑤,”晃神間,突然就有一人身影闖入屋內:“我答應過你會離開王府,到今日也并未反悔。如今這情形你也不是不知,我多日來一直被軟禁在房,你怎就不能多寬限我些時日?若是殿下真變成廢人,你此番相逼有何意義?”
獨孤靖瑤滿頭霧水:“沈珍珠,你火急火燎的同我說些什么……”
“殿下再次暈倒,難道不是你下的藥又生效了?”珍珠淚水布滿臉頰,卻是轉而堅決道:“我即刻就走,你把解藥給他!”
獨孤靖瑤這時才聽明白些珍珠所言,略有狐疑的問道:“你說殿下又病倒了?”
珍珠哼笑一聲:“獨孤姑娘何必再做偽裝?你我對此事難道不是心知肚明?”再不愿同她多說一句:“你放心,我這就走……”
“慢!”卻是獨孤出聲留住了她:“我們先一起去看殿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說……”
珍珠多有不解,獨孤靖瑤不等珍珠回答,理好衣裙起身就走,珍珠只得緊隨其后。
書房內幾名御醫(yī)已經靜候多時,見珍珠進來紛紛見禮。
還未待珍珠開口詢問,姜御醫(yī)就立刻上前:“娘娘,殿下這次病的好生奇怪。之前殿下身體諸多癥狀確是與云南蠱毒有幾分相似,可這次卻是……恕臣等無能,實在查不出病因……”
珍珠原本還寄幾分期望于姜太醫(yī)身上,眼下聽他稟告無能為力,一時如聞噩耗,身形搖晃不止,還是一旁素瓷眼尖,忙扶住她坐去椅子上。
獨孤靖瑤幾步走到榻前,心中多有疑惑。伸手欲探觸李俶脈搏,可只一試探她就立刻收回了手。只見她起身緩緩走到門口,回首對著珍珠悵然一笑:“好好守著殿下吧,他……該醒的時候就會醒的……”
有眾人在場珍珠無法發(fā)作,只能暗暗咬牙,示意素瓷攙著自己走到李俶病榻前,沉聲吩咐眾人:“你們……都下去吧……”
看著李俶緊閉雙眼,心中一陣抽痛。
獨孤靖瑤竟真狠的下心……
“冬郎……”
終究她還是害了他,從今以后他該如何度過此生……
孕中本就虛弱的身子,此刻更是憂思悲痛過甚,珍珠只覺眼前一黑,便暈厥了過去。
衣袂摩擦間,是一人無奈嘆息。
書房內室,李俶守在床邊,眼中隱隱水霧,他輕撫著珍珠面頰,似是自言自語般:“你為何總是這般,從不顧及自己,寧愿被誤會被怨懟也要……你可知我是多盼著你能自私一些……”說著卻笑了笑:“方才我嘴里還有口準備好的血沒吐出來,若是真吐了出來,你還不知會怎么樣……你可知,若是那日沒這個孩子,怕是你我真的會就此分散兩地……那種難挨光景我不敢想……”
“殿下。”風生衣在書房外室稟道:“是獨孤孺人……”
李俶重重地合閉眼簾,嘆了口氣,這禍事到底是他惹上的,如今也是時候該同她攤開扯明了……
入夜時分,珍珠在床上還未轉醒,李俶聞風生衣稟告之聲后動作輕緩的退出了房外。
“殿下,獨孤孺人現(xiàn)在房內沒有動作。”
李俶閃爍的眸光在黑暗中也清澈非常,他輕輕點了點頭,對風生衣道:“你守在這兒,別讓珍珠醒了之后亂跑,讓她等我回來。”
今夜的風是有些大的,吹著李俶的寬大袖擺搖擺不定,耳邊是風過花葉的簌簌響動,那勁頭似是要將所有塵埃都卷起吹散。
李俶踏進屋內時,獨孤靖瑤正干坐在小塌的機案旁望著一處發(fā)呆。見李俶進來也并無驚訝,稍揚嘴角:“來了……”
李俶走至近旁,穩(wěn)穩(wěn)坐定:“這么晚了還在一個人下棋?”
獨孤靖瑤微微一愣,安靜地看著李俶。
李俶看著眼前已擺好座子的棋盤,不做猶豫的將自己身前的白棋棋罐與對面的做了調換,說話間語氣甚是輕松:“你持白子,你先走。”
獨孤靖瑤不解的望著李俶半晌,緩緩的執(zhí)起白子一顆:“殿下相信先發(fā)即可制人?”
“本王也說不準,但占了先機不見得是壞事。”李俶落下一子,淡淡回道。
“其實我也聽過一句話,叫后來居上……”獨孤靖瑤卻又搖了搖頭:“可我現(xiàn)在也不大信了……”
“棋盤間的事大都瞬息萬變,大都在于時運。”說罷此話時卻已將獨孤靖瑤數(shù)子逼死。
“時運?是了,我近日想得我確是時運不濟。”獨孤靖瑤苦笑嘆道。
眼見死子仍留于棋盤,李俶卻沒有動作,不解問道:“殿下,這些無氣之子,為何您還不將其清除?”
李俶將其中一死子慢慢拿起,放在手中仔細把玩:“勝者為王敗者寇,我一直深悟此理,但有時候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簡單。這子與我有害可與你卻有用,反之亦然。這棋盤也與人世之事多有相似,功過得失不過一念,落子不悔就如剎那間不能回頭的抉擇,錯了對了,都無法回避。今天我若不除這棋是壞了規(guī)矩,可若除了卻難免失了情理……”
獨孤靖瑤蹙起愁眉,垂眼道:“這一盤上輸了的就是輸了,愿賭便該服輸。我落子有悔還差點掀翻棋盤,我并無可辯,更不須殿下憐憫……”
李俶目光漸起,點點落在獨孤靖瑤身上:“你說的甚有道理,原本我也確該秉公處理的……可這一盤上你錯了的,本王也未嘗沒在他處錯過,我不能一視同仁,就已如這盤棋一般,失了規(guī)矩,難成方圓。我自覺,若是在此處動怒制人,實在非君子之所為也……而且這棋還沒到最后你怎知你已經輸了?”
獨孤靖瑤掃了眼棋盤落子:“眼見這滿盤死棋,就算不一一數(shù)過得失,我又怎勝的過……”說罷起身端跪李俶面前:“殿下,靖瑤謝你到了此時仍留情面與我,可這次我愿賭服輸。”嘴角的苦笑逐漸蔓延開來:“一步錯滿盤皆輸,如殿下所說我輸?shù)氖菚r運。我與你相見不如沈姐姐早,這是命。我傾心于你,你卻對我無絲毫情愫,讓我后來也無處可居,這也是命。不占先機,后攻又無援,我豈有不敗之理……如今我欲以歹毒之計逼她離開,可你看,天都不給我機會,天時地利人和我竟也都一樣不占……”
李俶整了整身前衣擺:“可你終究是有了悔意,珍珠未走你不也將解藥給了我?”
“殿下難道以為我真會害你性命?”說話間滿臉凄涼不堪:“你若死了我還有什么可爭……我從入府你一直冷落于我,那日素瓷下毒你又因她一句求情就包庇徇私,我怎能甘心……”
“只一點本王是要謝你的,”李俶直視地上之人雙眸沉聲道:“你選擇對我下毒逼走珍珠,而不是給珍珠下毒致她死地,想到這點我是感激你手下留情的……”
獨孤靖瑤落下一行清淚,卻仍笑道:“殿下莫不是有意笑話我?我下毒給她,能換來什么?且不說殿下不可能將此事善罷甘休,她活著我都爭不過,若是她死了,她將永留你心中不散,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怎么會做……何況我與她無冤無仇,怎會隨意害人性命……”
李俶目光冷峻,聲音漸趨清冷:“本王念你曾助本王成事亦是有功,且那日本王對素瓷一事確實有失偏頗,事事相連,你不擇手段也算被逼無奈,是以本王斷不能因你下毒一事就將你置于死地,可死罪能免,我卻也再不能留你在身邊,想必你心中也是清楚……”
獨孤靖瑤看著李俶模樣,愈復難過:“我無話可說……可殿下能否再容我一問……”
“講。”
她眸中凄寒,淚如雨下,卻仍帶有一絲期許:“若是殿下先于沈姐姐遇見我,你我可有……”
“這世上最不切實際的便是‘假如’一詞,已發(fā)生的都不會改變,何必做那惱人的空想。若是少了那許多假設,可能世間也就不會有那么多執(zhí)念了。”李俶驀然起身:“靖瑤,望你自此能重新活過,我終究此生只能心系沈珍珠一人。”他略略沉吟又道:“你曾問過我你哪里不如她,我今天便告訴你,你并無不及她之處,可在我眼里這世上無任一女子能及她半分。你只看到我和她恩愛一處,可你怎么會知道我們之間經歷過的所有坎坷羈絆,輾轉生死后的情意是你如何都擠不進來的,我說我不能負她不是因為責任,那是我發(fā)自心底愿意的,我愿意為她經歷所有得失起落,終不后悔!”
獨孤靖瑤咬緊貝齒:“殿下就不怕她不止不能助你成事,還會成為別人借以攻擊你的目標?”
李俶回答的甚是堅定:“我不須她替我做任何事,我只要她在我身邊。”
獨孤靖瑤聞言癱坐于地:“是了,是了,你怎么會需要她做什么呢?我竟懂的這么晚……”淚水噼啪滴落間,仍努力平復著氣息:“此次既一切都因我起,我也就躲不過了……皇上那邊我會前往請求合離,定不會連累你們……今后我仍會傾力助你成事,算是還清所欠吧……”
李俶背身而立,沒有說話。
他又何嘗對她公允過呢?可如今形勢之下勢必要舍一人,容不得他心軟。遂只微微頷首算作默認。
“愿你同沈姐姐,珍重……”獨孤靖瑤勉力支撐起身行出屋外。
當日到底是錯了,而今換來的懲罰便是此后一世孤寂……淚水潸然而下。
李俶行至院內,目光掃視過楚王府內,這王府久違的又復平靜,只盼再無后顧之憂。他腳步匆匆的向書房行去。
這回要怎么收拾這個騙得他好苦的沈珍珠呢?眉間略帶嗔怪,溫潤笑容卻盈滿面頰。
花院深亦有路行,陌路仍可復來歸。
一切如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番外(戲)?
沈珍珠在睡夢中是被恍惚間的哭聲吵醒的。她頭暈的緊,那聲音總是或遠或近,聽不大清,隱約覺得是夢,可又不大像,她努力側耳傾聽,終于在輾轉中轉醒。
屋內一眾侍從屋里屋外忙碌異常。她剛一睜眼,守在她身側的素瓷立刻上前:“小姐,你可算醒了!”
沈珍珠只覺頭疼欲裂,單手扶額借素瓷力坐了起來,腦內空白不知屋內發(fā)生何事,開口問道:“這是怎么了?”
素瓷支吾了半天才艱難開口:“殿下,方才又吐血許多,方才太醫(yī)又來看過,說……”
“說什么?”沈珍珠猛的清醒過來。
“說……殿下怕是,怕是不好了……”素瓷眼見著沈珍珠那本不紅潤臉色轉為土灰,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獨孤靖瑤呢?”沈珍珠突然記起始作俑者。獨孤靖瑤怎么會真下死手?
“獨孤孺人據說昨夜就出了府,去向不明。”
“什么?”如落驚雷,沈珍珠震驚不已,獨孤靖瑤竟然在這關頭不見了?莫不是昨日她說的那話,并非是在威脅她,而是知道已經沒了轉圜余地?
“殿下!殿下!”內室又再傳來驚呼聲。
沈珍珠不敢耽擱,也顧不得自己身子尚虛,就顫顫巍巍的快步過去。
李俶仍躺在床上緊閉雙眼。與之前不同的是,他衣襟上又有了觸目驚心的血痕,身邊放著的娟布也被盡數(shù)染紅。
幾乎是跌坐去床側,珍珠一雙美目淚水盈盈,在握緊李俶雙手后,才稍有釋然,幸好,這雙手還未冷……
她就這么凝望了李俶良久,突然見他眉頭皺起,似要轉醒,一時大喜過望,連忙喚著:“冬郎,冬郎……”
許是睡得太久,白晝太過光亮刺眼,李俶試了幾回,才完全睜開眼。看清是沈珍珠坐在床側,臉色立刻轉黑:“你怎么在這兒?”
“冬郎……”沈珍珠關切靠近,卻被李俶甩開了手:“你不是寧死也要與我一別兩寬再不相見嗎?如今又在這兒做什么?”說話間更是氣的渾身發(fā)抖。
珍珠知他定是對自己之前胡話仍有心結,此時再不愿傷他一分,不顧李俶推脫,再次抓住了他的手道:“不走了,我不走了,之前都是我胡說,我不會離開你,再不會說那種話了!”
“沈珍珠……你當這兒是什么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以為本王缺你一人?”李俶臉色慘白,許是眼前暈眩,他合上雙眼,張嘴大口的勻著氣息。
“冬郎……你不要氣……不要氣,”看他痛苦模樣,珍珠連忙伸手幫他撫順胸口:“我……算我求你,求你讓我留下……我是真的不想離開你了……冬郎……”
李俶瞇起眼睛打量了沈珍珠一番:“你這女人,這般出爾反爾,一會要走一會要留,你讓本王怎么信你?”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證明,沈珍珠急得欲哭無淚,猶豫半晌后脫口道:“我……是被迫起誓,若我不離開你,你便會傷不得愈……”說到此處,眼淚驟落:“你如今這般,都是因為我還留在這兒你才會這樣……是我對不起你……可事已至此,我……我定再不離你左右……你變成什么樣我都……我……”
可她話還沒說完,臉頰就被李俶一雙手揪住向兩邊扯去:“好你個沈珍珠……”
他用的力不算大,但也不算輕,珍珠被他捏的嘴里直喊著痛。
李俶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后,一把將她拽進懷里:“你方才可是真害怕了?”
珍珠還沒從這一系列變化中回過神來,李俶語氣略有責備:“你怕我出事要一走了之,可你就放心把我交給一個給我下藥的女人?沈珍珠你的心可是大的很。”
“你都知道了?”沈珍珠驚詫坐起。
李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獨孤靖瑤是……?”眼見李俶得意神色,明白了大概:“那這病是你……?”說著又指了指早已空無一人的身后:“那他們也是……?”看他笑意愈發(fā)濃郁,輕捶李俶胸口:“你是要嚇死我嗎?”
“沈珍珠……你不止不信我,還自作主張、自以為是,這些賬我還沒跟你算,你還敢同我理論?你膽子可是不小……”李俶挑眉戲謔道。
沈珍珠自知理論不清,乖乖的趴回他懷里,緊緊環(huán)住他寬闊腰身。感覺被他用力抱緊,心中亦是暢快無比,多日來的陰霾也一掃而盡。
“要是沒有這個孩子啊……我們現(xiàn)在可不能這么抱在一起了……”李俶邊在她肩上摩挲,邊輕聲感嘆。
珍珠舒眉,揚起頭來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那可得多感謝這個孩子了。”
原以為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而今看來正是時候。是他擋住了所有苦難,擋住了所有離散,思及此處對著李俶甜甜一笑:“冬郎,這個孩子我們喚他升平可好?”
“升平?”李俶反復沉吟:“于國于家皆甚有益,可若是個兒子怎么辦?”
“那便到時再說,我覺得這一定是個女兒。”
“你就這么肯定?”
“若不是女兒怎會那么舍不得離開她的耶耶?”
“你說的確實不無道理……”
兩人相視一笑,這孩子定是要加倍疼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