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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就已入夏。
紫宸殿內(nèi)后室,李俶一個人坐在主位之上閉目養(yǎng)神。
張德玉輕聲稟道:“陛下,娘娘回殿來了。”
李俶這才睜眼:“你們都下去吧。”
一室宮人應聲退下去時,珍珠才剛剛?cè)氲睿骸胺讲盼胰チ颂撼刭p了新開的荷花,冬郎找我?”
李俶招了招手:“先過來坐。”
看李俶神情,珍珠知他定是有話要說,可他面上神秘,一時也想不出他這突然會說什么。
李俶自身旁拿起一方正錦盒,放在手里端詳了一陣,遞到珍珠面前:“最近我得人贈了這一物件,但一直不解其意,想來娘娘聰慧非常,定是能賜教一二的。”
珍珠接過錦盒略有笑意“冬郎真不是取笑我?你都不懂的,我怎會懂?”
李俶催促:“你先打開再說。”
以為又是李俶準備的小玩意,珍珠不做推辭,輕輕打開了錦盒。而隨著盒蓋開啟,映入珍珠眼簾是多封信箋,仔細一看,不正是自己當日一筆一劃慎重寫下的「致冬郎書」?
“這些怎么會……”珍珠不解望向李俶。
“怎么會在我這兒?”李俶接道:“是林致臨走之前交給我的,她說左右你已經(jīng)不用走了,這些東西便一并給了我。”
“你都看過了?”珍珠試探道。
李俶嘴角扯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你覺得呢?”
珍珠低頭摩挲著錦盒緞面,李俶今日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過,他這是要拿這些興師問罪了。
“有病瞞我要走也就暫且算罷,不過幾封信,你就想打發(fā)了朕……你是不是想的太簡單了?”李俶多有嗔怒:“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么一手,今日你便解釋解釋,這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解釋了,冬郎便能諒解?”珍珠怯怯的再次試探。
見李俶眼神不善,珍珠不敢再講條件。從錦盒中將十封信箋通通去封展開,緩緩道:“最開始,我是打算寫幾十封信的……可后來深覺,莫說幾十封信,就是我提前備好幾百封信,也是斷攔不住你尋我之心的……所以我就想了這個辦法,用十封信讓你斷了尋我之念……”
李俶氣惱的哼了一聲。
珍珠眼波流轉(zhuǎn),眉心微低,繼續(xù)道:“這第一封信會在冬郎登基大典后半年時寄來,會告訴你我身體已經(jīng)轉(zhuǎn)好,并承諾定會及早歸來,半年時日不算長,這些話足夠讓冬郎安心。第二封信是再隔半年寄到,會告訴冬郎我去了向往之地已經(jīng)遂愿,借大好河山訴相思之情,結(jié)尾再用來日面敘來穩(wěn)住冬郎之心,有了這些話,你定會以為我就快歸來,你會再等。而只隔三個月便再送上的這第三封,會告訴冬郎,我相思之情愈漸濃烈,雖云游在外,但卻心系宮內(nèi)種種,雖暫不得歸,但筆下卻是處處埋著即刻就歸之意,這樣冬郎就不會有派人或親自尋我之心,因為不管尋不尋我,我都已是歸心似箭,即將回宮。這第四封信是會時隔半年以后送上,因為第三封信中明明說了馬上就歸卻遲遲不歸,冬郎定會心有疑惑,若是馬上送上此封定會使冬郎心生焦急,親往尋我也不可知。為防此事發(fā)生,故要在年關(guān)前后奉上,此時一來是半年已經(jīng)足夠冬郎冷靜,二來是臨著年關(guān)冬郎絕無可能離京,再加上我提前備好的這個香囊為佐,冬郎定又可以復于安心,相信我只是在歸途中偶染風寒,不久就會回京。又過半年,我說歸卻不歸,冬郎耐心定快用盡,此時送上這第五封信,不提小愛,不談前后所經(jīng)所處,只談人世之理,仿佛這信真的是我一時所感所想,以我對冬郎的了解,這前后都不提及的隨手一箋,定可讓你信服,而信中所言之事之理,必會讓冬郎亦感慨頗深,思及此處就不會生了催促我回宮之念。第六封信,是近一年卻又早于一年再次送上,言明妾身所在,舊地重游感懷物是人非,道明如今相距甚遠暫不及歸,這封信去時,你我已經(jīng)分開三年之久,你聽過數(shù)次我說此話,也許你會嘆我為何還不歸來,但卻絕不會再如開始兩年一般不管不顧,你會冷靜下來,相信我總會歸來。冬郎的耐心變長了,我便要再讓你耗盡耐心,這第七封信是一年又半載后才送到你手,時間如此之長,才去信一封,信中卻只道自己身好,其他均一率不談,冬郎見此也許會怨,也許會賭氣,可不論哪種,以冬郎的脾性都必不會主動尋我了。第七封信讓冬郎失望,第八封信卻只隔三個月便會送上,冬郎見了定會欣喜,但這信里寫的不愿歸來之意,卻會給冬郎的期望當頭一棒,若之前有怨,此時必會更怨,若之前有氣,此信之后必定更氣,如此冬郎便會任我在外。冬郎怨氣不能再重之時再送上這第九封的一張白紙無言,一切均隨君猜想,或是有言相訴卻無從落筆,或是你我已是無話可敘,連續(xù)接信如此,我不信冬郎仍不灰心失望。而這第十封,是個了斷。到這時你我分別已有五年,從最初的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到逐漸習慣我不在身畔,再加以日與月增的心灰意冷,五年帝王業(yè),冬郎定容不得我這般任性妄為……這最后一封的最后一句,是先人智慧,定能讓你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我,不再帶有執(zhí)念……”
說至最后,珍珠不自覺已是淚流滿面。
李俶眉間蹙起,一把攬過珍珠肩膀:“你在想著離開我的時候,辦法總是多的不能再多,卻總是不計劃著怎么回來……你算的確實精明,但你就不怕我不按你的想法進行,執(zhí)意尋你?”
珍珠搖了搖頭:“不會的,我怎么會不了解我的冬郎呢……你不會荒廢朝政,更不會負了蕓蕓眾生……”
李俶眼眶轉(zhuǎn)紅:“你說的不錯,若是……若是我真的不知你病入膏肓,若是我真以為你只是出宮云游靜養(yǎng),這些信,足夠戳破我所有痛處,讓我斷了與你所有的牽扯,放你自由……”
室內(nèi)靜止此刻,只有微風吹動紗帳輕搖。
李俶忽的覺得哪里不對,雙手扮住珍珠肩膀,皺眉道:“不對,你先跟我說清楚,怎么你就總把智慧全用在了離開我上面?”
珍珠淚還沒干,被他問的一臉迷茫。
“沈珍珠,你自己算算,從你到我身邊后,你我真正相處時日才有多久,成婚后一段時日我遷就你不曾碰你,你小產(chǎn)誤會于我,又住去別院,回紇你遇難我們分別數(shù)月,之后安祿山造反你我分別一年,而后好不容易團聚,凈慧寺又再暫別,你逼我娶別人,卻又被這個別人逼走,你跟我演戲逼我跟你合離,你那時候怎么毫無辦法制敵?你病入膏肓到那種程度,你還要聯(lián)合林致騙我,說是出去休養(yǎng),然后就準備用這些信來搪塞我……沈珍珠,你別處不見威風,可你算計起我來可真是得心應手啊!我方才還差點感動于你的苦心,可我才想清楚,你這不過又是變著法的要離開我,我憑什么要感動領(lǐng)情?”
“我,我……”珍珠被李俶說的話堵的啞口無言。
李俶道:“你這自作主張的毛病我早就覺得要改,你想做的事就是我怎么不同意,怎么攔著,你都總是要去做,主意正的很,怪不得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現(xiàn)在真覺得你倒不如傻一點,凡事都只聽我安排才好。”
“冬郎……”珍珠見李俶氣惱,輕輕倚靠李俶懷里,瞪著無辜明眸,嘴唇微嘟的望著李俶。
“你不要以為你撒嬌今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李俶一句話打破了珍珠內(nèi)心算盤:“你這毛病我是一定要給你板正過來的。如今朕已是九五之尊,你也知道我此后要行的是帝王之道,若你這后宮我都治不得了,還成何體統(tǒng)。”
珍珠癟嘴,小心問道:“那……冬郎準備怎么罰我?”
李俶將下巴抵在珍珠頭頂,低聲道:“我要封你為后,把你捆在身畔一生一世,就算是百年之后你我名字也要同列史冊,不離不分……沈珍珠,你趁早斷了離開我的念想,你這輩子不要妄想離開我半步……”
珍珠心中感動,卻還是忍不住念叨:“封后一事我們不是說好以后再說嗎?我并不在意名號,你這樣做總還是多有難處,一切該從長計……”
“你真是沒有記性啊……”半晌,李俶才放開了已被吻的暈頭轉(zhuǎn)向的珍珠,喃喃道:“凡事信我,你可愿意?”
珍珠閉著眼,用力嗅了嗅李俶身上味道,很是好聞,不知不覺睡意倦倦,輕輕的點了點頭。
李俶上下打量了珍珠一圈:“你穿這身桃紅的是不錯,可我還是想看你穿一身正紅配鸞鳥紋的衣服……”
如今他說什么便是什么吧,只要還能與他在一起就好。
“沈珍珠,你最好是再沒有其他什么瞞著我了,否則看這些新賬舊賬我怎么跟你一起算……”李俶吻了吻珍珠頭頂,輕聲道。
“沒了,沒了……”珍珠臨睡像個孩子一般聲音粘糯,一雙手用力抓緊了李俶胸襟前衣服,臉頰不斷的在那里蹭啊蹭。
李俶無奈一笑,這輩子還能拿她怎么辦呢?她只要一笑,他就恨不得什么都答應她,可她卻偏偏什么都不要。
這樣的她,怎么能委屈她半分呢?
李俶暗暗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