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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琰心中一緊,她是否還是她?
一直以來,他都記得與唐詩奕的第一次對視。復雜難言的感覺始終縈繞在他心間。他曾對自己暗示那只是一時的錯覺,卻在昨日那回眸的冷然中,清楚的意識到一切的真實。所以,他守在她身旁,只等她轉(zhuǎn)醒一刻的目光。
緊閉的眼在穆琰的凝視中緩緩睜開,因淚目染上了一絲紅。水汽迷蒙的雙眼中,似乎什么都沒有容納下。所以她并沒有留意一旁的男子,只是翻身坐起,曲膝環(huán)抱,將頭埋于其中,低聲抽泣。
穆琰沒有與任何女子在如此環(huán)境下相處的經(jīng)歷。除了小時候記憶中的姑姑。母親的陪嫁丫鬟,自從母親走后,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還記得她白日里謹小慎微任人欺負的模樣,夜晚哄他睡著后咬著被角默默流淚的模樣,在他八歲那年因憂思過度,終于離他而去時既割舍不下,又歡喜解脫的模樣……
“你……”
穆琰下意識的出聲,希望打破這沉重的,有些壓的透不過氣來的凄涼。
正獨自哀傷輕泣的唐詩奕因這一字定格,轉(zhuǎn)頭,便見一雙鳳目略帶疼痛和小心的望著自己。不敢靠近,不愿離去。使她一下子就掙脫了那細細密密帶著寒的怨,勾勾纏纏裹著苦的悔。心上溢出同情和執(zhí)念,并著還未退卻的彷徨悔恨,一下扎進穆琰懷中,痛哭失聲。
溫香軟玉入懷,加之唐詩奕哭的實在兇悍,穆琰明顯有些無所適從。懸空的手僵持了許久,終于在感覺到胸口一片濕意時輕輕落下。如一枚撲扇雙翅時驚落的羽,帶著離體的溫度,柔柔的點撥在湖心。
兩人便這般依偎著,一個哭的毫無淑女樣,甚至因氣息不勻而開始打嗝。一個默默微擁著,生疏但用心的輕拍懷中需要發(fā)泄的女子。
一刻后,哭聲漸低,緊抓黑袍的手也松脫開來。
察覺到懷中人情緒緩和,穆琰停住手,將兩人的距離拉遠。然后低頭,剛想詢問安慰兩句,卻發(fā)現(xiàn)唐詩奕打起了輕呼,偶爾還伴隨兩聲未完全壓下的氣嗝。不知何時,她居然睡著了。
穆琰見此,也只好將她放平,蓋上被子。然后抖著不知幾分涕又幾分泗的袍子苦笑:算了,等她醒來后再說吧。
……
一縷陽光穿過天窗縫,和著煙塵,停駐在唐詩奕的臉上。唐詩奕撅嘴皺眉,扭頭想避開。卻不料,一頭撞在床靠上,振的她立時彈坐了起來。
這里是哪里?
扶著額角的唐詩奕打量自己身處的地方,見一旁的矮幾上,放著換洗的干凈衣服和自己的包袱,便放下了心。
梳洗妥當,推開房門,沿著樓梯向下,見到前一日的熟悉畫面。果然,他們還在黃石寨上。
主寨門大開,和熙的陽光擠進來,裹著香灑滿了半間大堂。唐詩奕抽著鼻子,循著這股暖香跨出門檻。雙腳才落于室外,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秋色中,一株挺立的玉蘭吐露著成千的微粉的花朵。一團團,襯著如洗的青空,肆意綻放。花樹下,側(cè)對著她的黑袍男子一瞬不瞬的瞧看著滿樹妖嬈。任青絲與攜了香的風勾纏。
不知是風泄露了訊息,或是不小心踏破的落葉。他側(cè)首回眸,一低頭間的鳳目流轉(zhuǎn),竟蓋住了滿樹芳華。
唐詩奕愣了愣,發(fā)現(xiàn)穆琰的眼神正對著自己。有種偷窺被抓包的尷尬,她低頭清了清嗓子,緩步走上前去。
“你到底是誰?”
還未站定,就聽見穆琰詢問出聲。
我是誰?
唐詩奕正抬著的左腳輕輕落于地上。剛想順口的接一句“我是唐詩奕啊。”卻似被捏了脖子,吐不出半字。
我是誰?
唐詩奕回頭,尋找那個角落,那個因她而倒下的偷襲者所待的角落。卻見那里只有滿是頂著白色絨球的苜蓿和長的正旺盛的針茅。她也不管,只是定定的看著那個位置,想著那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身體,心下涌上一絲慌亂。
我是誰?
唐詩奕回轉(zhuǎn)過來,瞥見玉蘭樹上戳著的羽箭。略一想,原來是那日的冷箭。將它拔下,握在手中,突然便與夢中的箭重合。那鐵銹味似乎又淡淡的飄散開來,揮之不去。
我是誰?
唐詩奕眼神劇烈晃動。
我不應該就是唐詩奕嗎?我只是在找尋這具身體的過去,完成這女子的心愿,如此而已。但現(xiàn)在,身體,記憶,都開始漸漸不再只屬于我自己,那我將會是誰?
她下意識的握緊手中的羽箭,被打磨圓潤的箭桿卻還是刺痛了她的手,她的心。她知道,那些夢,是這女子的記憶、經(jīng)歷、過往。她知道,那日的暴起殺人,是這女子殘留的意志。她知道,昨日的淚目,是這女子的不甘和悔恨。
那么,她自己呢?
真實的經(jīng)歷著別人的過往,苦苦追尋著別人的記憶,傷心的哭著別人的傷痛。越是翻開別人的人生,自己會否迷失其中,丟了唐詩奕這個名字,這個人。只是為別人而活?只能為別人而活?
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