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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爺分辨道:“我哪里說她老實不好,她是個心里沒成算的,那等吃人的地方—”一邊說一邊搖頭。
韓氏笑道:“老爺也太小瞧二姑娘了。依我說呀,咱們家二姑娘是最聰明不過的,莫看她平日里一聲不吭,心里明鏡似的。”
見余老爺茫茫然不知所以,便問他:“老爺可還記得頭臘月里老太太屋里的月桂偷了老太太的東西去變當,反倒誣陷太太屋里立春的事么?”
余老爺點頭道:“恍惚記得是被老太太查出來之后攆出去了?”
韓氏嗤的一聲笑道:“哪里是老太太查出來的,是二姑娘讓太太去抄了門房,抄出贓物來才知道那日門房當值的小子是月桂的姨表兄弟。老爺且想想,二姑娘平日里足不出戶的,老太太跟前也就是每日點卯去一下,可不像三姑娘那樣日日都在老太太跟前盡孝,這府里幾十號下人二姑娘只怕都識得不多。偏偏連老太太和太太都查不出來的事,她卻能看出其中古怪,可不是大智若愚么?”
韓氏見余老爺微微頷首沉吟,便將身子移過去,靠在他懷里,兩手翹起蘭花指將手中繡帕疊來疊去,口中道:“像咱們二姑娘這般聰慧的進了宮,容貌上又不遭人忌諱,熬上個三五年,何愁沒有出頭之日,若是二姑娘出人頭地了,便是老爺鴻運當頭。即便不得志也無妨,宮女不是年滿二十五便可以出宮么,到時候接了她家來,好好的尋一門親便是。”
余老爺沉默了一陣,伸手攬住韓氏纖腰,道:“琰兒幼時有個游方和尚上門說她有母臨天下之命,被我命人一頓亂棍打了出去,如今想來倒有幾分蹊蹺。也罷,若是真有那一日,便是祖宗福澤,萌我余氏滿門光耀。”
韓氏原想著那榆木疙瘩進了宮自是永無出頭之日,只可恨老天瞎了眼,竟讓她飛上了枝頭變鳳凰。當日費盡心機把她塞到那個地方去,如今反倒是成全了她們娘兒倆。
想到今日余夫人一副得意歡喜的模樣,話里話外的排揎自家,余老太君從來都不待見這個兒媳,今日卻滿面笑容。
韓氏只覺口中發苦,心中發狠,看著鏡中人頭上戴了一把玳瑁發梳釵,反手一把揪下來使力慣在妝臺上,啪的一聲脆響,那釵斷作幾截。
韓氏的大丫鬟侍卷聞聲急急趕過來,見此情形也不敢則聲,悄悄的將碎片拾去門口扔了,過得一陣,終是忍不住,進屋來對著韓氏勸道:“姨奶奶用些點心吧,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碗粥,餓壞了肚子呢。”
韓氏半日不語,良久方道:“方才著人去看老爺現在何處,可有回信了?”侍卷面露難色,欲言又止,韓氏心下一跳,立起身來,高聲問道:“作甚不做聲,老爺人呢?”
侍卷吶吶地道:“老爺戍初去了太太正房便再未出來,現下正房的大門都下鎖了。”
韓氏腳一軟,跌坐回繡凳上,扭頭一看自鳴鐘已是十點,心里一酸,忍不住嗚咽起來。
余老爺自打五年前外放回京,一月當中便最多只得初一同十五兩日在余夫人房中歇息,即便是這兩日韓氏還不時要患個頭疼腦熱將人請了去,余夫人與余老爺夫妻之情原就淡薄,倒也不與她計較。
今日即非初一又非十五,余老爺卻歇在余夫人屋里,卻是出來沒有過的。韓氏將身子伏在妝臺上,哭得嗚嗚咽咽,慌得侍卷忙趕上前扶住她,委婉勸解,好容易才止了淚,服侍著寬衣睡下。
第二日一早韓氏便覺得頭重鼻塞,眩暈氣踹,侍卷連忙去回了余夫人請太醫來看過,不過是偶感時氣,照著方子抓了兩副藥,煎好了端上來,韓氏卻連藥帶碗摔出老遠。
如此反復幾回,侍卷怕了,偷偷的去請二奶奶葉氏。
二爺余昌自幼不喜讀書,余老爺逼著他下過一次場,落第之后便絕了指望。余家祖籍保定,至今鄉下仍有大片祖產,余老爺交于余昌去打理,他讀書不成倒還善于經濟,兩三年間田地竟增了一成。
葉氏娘家亦是保定的大戶,嫁入余府一年有余,這兩日恰好余昌去了保定未歸,葉氏聽侍卷講了緣由,低頭尋思一回便換了衣服同她一道過來。
見了韓氏略寬慰幾句,韓氏仍是抵死不喝藥,此時余老爺進來了,葉氏來不及出去,只得避入里間,外間余老爺和韓氏兩人說話倒聽得七七八八。
余老爺起先低聲相告,勸韓氏喝藥,兩人小聲說話夾雜著韓氏的抽泣聲及余老爺的勸慰聲,良久忽聽韓氏失聲哭道:“又不是伏侍萬歲爺的才人,作甚弄得全家雞飛狗跳,那一位能不能當上皇帝還未知-”
話音未落,便被余老爺大聲喝斷:“住口,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這是要禍害全家么?朝堂之事,一個婦人家休得多嘴。琰兒即已侍奉東宮,我余氏滿門自當效愚盡忠,方為正道。”
韓氏仍舊飲泣不休,余老爺長嘆一聲,溫言道:“我心里待你如何,莫非你還不知道。太太那里我不過是應酬她罷了,日后你在面上也得敬著她些。”
韓氏聽了越發傷心大哭,葉氏在里間聽得尷尬無比,只覺坐如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