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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臘月十五日過后,甘棠就再也不出門了,老老實實呆在家準備過年,要是年尾再生出什么幺蛾子,她都要懷疑自己這一年是不是名犯太歲了,轉念一想,可不是嗎,至于太歲是誰已經不言而喻,除了霍寸瑜還能有別的人?
搖了搖頭,甘棠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事兒,不想這個,她又想起別的了。
章然怎么還沒來找過她?這個人,將她欺負了,就不見了蹤影,甘棠拿起桌旁筐子里的剪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本就有些破舊的窗臺上戳著,恨恨地想,負心多是讀書人。
“嘿。”阿溪剛剛從廊下經過窗外,“干什么呢你?剪子弄壞了用什么?”
甘棠嚇得一下子收了手,委屈地撅起嘴:“我就是無聊嘛。”
“你怎么回事,最近一直怪怪地?”阿溪不解。
“有嗎?可能是快過年了吧。”甘棠驢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天,今天的天,可真藍啊。
阿溪懶得理她,徑直向她伸手:“剪刀給我,瑛姑正好要用。”
甘棠不樂意地將剪刀遞給了她,啊,唯一的片刻的樂趣,也轉眼被剝奪。甘棠下意識地問道:“要剪刀做什么,瑛姑的針線不都還在這兒嗎?”
“剪窗花用,到時候貼在屋里,顯得喜慶。”
“我也去看看。”甘棠來了興趣,她還從未正兒八經過年的時候剪過窗花呢,瑛姑手那么巧,做出來一定很好看。
小圓桌上已經鋪滿了朱紅的紙箱,光是一看就熱鬧得不得了,瑛姑秀姑和湊熱鬧的米棋怡都圍坐在桌旁,搞得她像是被遺忘了。甘棠佯裝生氣:“你們在一塊兒玩得這么熱鬧,都不叫我,哼。”
“可不是我們不叫你。”米棋怡牙尖嘴利地回復,“是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我們大家可都不懂叫魂兒。”
這話逗得大家都笑了,甘棠粉白的臉蛋染了緋色,裝作沒事人兒一樣坐下:“我不管,瑛姑別理她們,你快剪吧。”
“還得先將紙折起來呢。”瑛姑滿眼笑意,一雙巧手將紙折疊成了幾層,才開始慢慢剪,第一張紙剪出來,是簡簡單單的花紋,看起來卻喜慶大方,“明晚就是過年了,我多剪些,你們每個屋都貼上,才算好看。”
除了要折起來的紙,有些是瑛姑直接攤開剪的,有福字,喜字,到了最后瑛姑莞爾一笑:“說起來,我還會剪人像呢?你們有誰可想要?”
“我我。”米棋怡舉手搶占先機,瑛姑讓她坐下,坐在她的對面,剪幾下,看幾眼,不一會兒的功夫,瑛姑果真剪了出來,是個人的側面,神態姿韻,像極了米棋怡。
大家都輪流坐到了瑛姑面前,讓她剪給自己。
甘棠在一旁看著,雖然覺得有趣,卻不大想摻合,直到其他人都拿著剪好的紙花高高興興地走了,瑛姑看向甘棠:“姑娘不想剪一個?”
“我想學這個,給你剪一個,瑛姑可以給別人剪,卻沒法剪自己的,多遺憾啊。”甘棠拿起剪子和紅紙比劃。
“難得姑娘有心,這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學得成的,不過你若有心要學,我便教你也無妨。”
問題來了,如今只有她二人,該以誰為樣本剪一個呢?甘棠犯起了難,瑛姑洞察人心:“不如姑娘心中想的誰,就剪一個誰。”
甘棠紅著臉不說話了,每次在瑛姑面前,她都感覺自己徹底被看穿。
瑛姑索性捅破了窗戶紙:“不如姑娘給章公子剪一個,他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
拿起紙張,甘棠低眉冥思,該怎么剪呢。
“姑娘先閉上眼,想一想公子的模樣,由上而下地想。”
由上而下…甘棠閉上了眼,先是頭頂的玉冠,然后是他的額頭,隨后是墨畫般的眉,濃密睫毛下碧潭沉星的眼,挺直的鼻梁,時常勾起的薄唇,棱角分明的下頜。
甘棠睜開眼,按照瑛姑的指點,小心翼翼一點點地剪著,屏住呼吸凝著神,一絲也不敢放松,燭火閃爍,她都快要忘記旁邊還有別的人了。
終于大功告成,甘棠攤開一看,雖然有些地方明顯剪太多,有些地方又太少,唔,一定是因為剪刀太鈍的原因。
甘棠將剪好的紙人小心呵護著,再用兩層紙包了起來,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又點了燈對著燭臺打開細細的照看,只覺得暖洋洋的,也不知是燭光的作用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這么多天,她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起初她只是視章然為朋友,為師生,可慢慢她才發現,在自己眼中,他與旁人是不同的。
也許是因為他好看吧,甘棠歪著頭想,玉一樣的人,越看越叫人喜歡,但似乎又不只是因為這個,他身上還散發著源源不斷的溫暖,叫人觸了便流連忘返,不舍得放手。
甘棠想通了,他待自己,也定然是不一樣的,從未介意過她的身世,一片真心待她,在她面前,他永遠是溫和文雅,上一次,也是氣自己什么都不懂吧。
這樣想著,甘棠心中又充滿了信心,他不來找她,定然是有什么要事,明晚便是除夕夜,她不信他還會那么忙,若明晚他再不來見她,她便自己找他去。
想著想著,甘棠總算是犯困了,吹熄了燭光,看了看滿窗盈月,埋在被窩里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街巷里滿是爆竹鞭炮的聲音,沒人睡得了懶覺,甘棠也早早起床,和大家一起做年飯,好久不見的米先生也回來了,因此米棋怡難得沒在她們家蹭飯,自個兒回屋去了,因此整個院子里只剩下她與師姐和瑛姑秀姑四個人。
她和師姐的習慣是除夕吃一頓湯圓,北方卻是要吃餃子,大家中和了一下,早上吃湯圓晚上吃餃子,中午便是豐盛的雞鴨魚肉,過年就是要玩才熱鬧,甘棠又記掛著章然,還要與來串門的青黎一起放炮竹,像個小孩子似的,根本沒怎么吃東西。
直到了晚上,阿溪被米棋怡叫了去掛燈籠,瑛姑與秀姑也出去逛街看熱鬧,甘棠一個人在屋里孤零零的,聽到炮竹聲響了一陣又一陣,終于鼓起勇氣,來到屋里,將剪紙折好,放在自己的淡藍麻布包里,準備出門。
剛走到院里,甘棠卻聽到了敲門聲,她腳步一頓,莫名安下心來,卻又有些慌亂,門外沒什么聲音,甘棠心里卻很清楚,不會是別人。
敲門聲又“咚咚”響起,甘棠咬咬唇,大步走去開門。
雙手將門打開,門外果然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一襲白衣,眉目溫潤二三十日不見,甘棠卻又覺得他有些陌生,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章然站在屋下,眸子里滿是星星點點般的笑意:“怎么,看到我嚇傻了?”
看見她跟沒事人兒似的有說有笑,甘棠氣不打一處來,犯了倔勁兒,大步跨出門,抬頭仰視著遠高于自己的他:“才沒有,不過是燈太暗,沒看清是誰而已。”
“那現在呢?”章然猛然彎下腰湊近,白皙的臉龐在燈籠的影子里看不出表情,聲音里卻滿含著笑意,“可看清楚了?”
甘棠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梗著脖子,想到這么長時間不見面,一見面他就使壞,好不委屈地嘟嘟囔囔:“看清了。”
“既然看清了,可愿意跟你看到的這個人出去走走?”章然嘴上是問著,身子卻已經背著門側過,擋住了甘棠可以回望的視線。
“我也正巧要出去,一起吧。”甘棠低下頭,心想這樣不算自己太主動吧。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走到了大街上,更是人聲鼎沸,亮如白晝,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章然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一路上東張西望的甘棠的左手:“小心點,不可以走丟了。”
甘棠抿著唇偷笑,回握住他溫暖有力的大手。
街上擺著各類平日沒有的小攤,有賣面具的,賣雕花燈籠的,賣煙花的,也有尋常的餛飩鋪子,燒烤小店,沿街過來,其樂融融,流光溢彩,甘棠看得興致高昂,握著章然的手扯了扯:“咱們這是去哪兒?”
“去哪兒都可以,你說了算。”
“那…”甘棠果真想到了一個好地方,眼里亮晶晶地望向章然,“咱們去香軟酥看看好不好?我聽棋怡說,那里到了新春,會推出新的糕點。”
章然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喜歡吃香軟酥的糕點?”
甘棠搖搖頭:“沒吃過,就是想去看看。”生怕他再追問下去,抖露出了自己去求姻緣簽的事。甘棠雙手握住章然的手,難得眼巴巴地對著他撒嬌:“去看一下嘛好不好,這是我在京城過的第一個除夕夜,你將就一下我嘛。好吧好吧?”
說著,又雙手合攏在面前,一雙眼透露出無盡的嬌俏與依賴:“好吧好吧?”
她倒是想去看看,所謂姻緣簽是不是有那個老和尚說得那么準。
她這幅模樣,像一只平日里迷迷糊糊的小憨貓兒突然學會了搖頭擺尾,學會了舔人的臉蛋,叫人忍不住想要抱在懷里揉捏愛撫,章然強忍住自己想要在大街上將如此可愛的甘棠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沖動,清了清有些發癢的喉頭,重新握住她的手:“那就去吧。”
“耶。”甘棠差點高興得一蹦三丈高,不過礙于周圍人多,只好踮著腳輕輕蹦了幾下,烏黑的發尾也隨之蕩漾,襯得因為興奮而緋紅的臉蛋多了幾分妖嬈,宛如一只不經世事的桃妖。
旁邊好些路人被癡癡驚艷到,章然在甘棠看不見的地方涼涼望去,嚇得那些人老老實實低下了頭。
突然一只大掌扣在了甘棠的頭頂,讓她蹦噠不起來,頭頂是章然低沉的聲音:“安分點。”
“哦。”甘棠表面上應到,還是忍不住偷偷墊了幾下腳,不滿地吐了吐舌頭。
還是有些膽大的人看到了這一幕,心中不禁感嘆,這樣嬌俏的小娘子,果然是要配個成熟穩重的郎君才行。
似是在譴責她太不安分,章然一路上都盯著來往的路人,誰若是多看上了兩眼,就瞬間猶如芒刺在背,不敢抬起頭來。
總算是來到了香軟酥的門口,雖然只是一家糕點店,卻搞得富麗堂皇,不知情的人乍一看,這雕梁畫棟,還以為是什么賣珠寶首飾的呢。
更重要的是此刻,香軟酥門前摩肩接踵的算是人,甘棠借著章然肩上的勁兒跳起來看了看,瞬間萎靡了:“里面也是人,外面也是人,咱們還是走吧。”
“來都來了。”章然又是不動聲色地按住了甘棠的頭,“怎么能沒什么收獲便走呢?”
說著,便牽著甘棠往里走去,看著雖是人多,前面有高大的章然開路,甘棠見縫插針,兩人還是很快來到了前排。
只見店門前貼著告示,原來是香軟酥新出了一款糕點,每人交一金便可入內,但并不是享用,而是獲得為這一款糕點起名的機會,誰的名字被選中了,一份新鮮的糕點就送給誰。
甘棠對章然這點兒信心還是有的,又重新用期待的眼神巴巴望著他,嘴上卻不直說:“也不知道你最近學得怎么樣,有沒有進步,唉,我二人不常見面,也沒什么機會能見你大展文采…”
在她還喋喋不休的時候,章然又一次暗暗地擋住了后面路人望向她的目光,幾乎是以將甘棠圈在懷里的姿勢俯下身,交了一金給小二:“給我們倆留個桌。”
小二滿心歡喜地接過金子,抬頭一看,面上一滯,拿在手里的錢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看見章然懷里的甘棠毫無所知且滿心歡喜,頓時明白了,彎著腰迎了二位人進去。
甘棠同章然一起被領進了一間雅座,有些不解,小聲道:“怎么吃個糕點,有這么多講究,這點可真能裝模作樣。”